小炮艇贴着PCE的舰艏,斜斜地插了过去,近得能看见对方船舷上成排的铆钉。头顶上,40炮、20炮的炮弹追着他们的尾迹,一排排砸进海里,水花溅起老高,却没有一发能落进那个死角。
稍微赢得喘息之机的小炮艇现在有功夫复盘前面的战果了。
毕竟,这会敌人够不着他们。
不过,请注意,不是PCE打不着,是这会儿打不着。
PCE九百来吨,干舷高,甲板炮位架在舰桥两侧和前后主甲板,仰角俯角都有极限。
潮安号这会儿贴着浪尖走,航向压在PCE右舷正横下方,距离近、高度差大,PCE上的40炮要打到小艇,炮口得压到近乎贴着甲板边缘往下瞅。20炮更别提,射界全叫自家舰桥和栏杆挡死了。
二字就在这:不是永久死角,是这一航向、这一浪位、这一距离的死角。舵一偏、浪一抬,对方炮口能压下来了,小炮艇立马又得挨揍。
说起来,蔡艇长这手钻大舰裤裆的打法,不是他自个儿拍脑袋想的,全是对手教的!
在海军官校的战例课上,在舰上的操典里,“小艇打大舰”那一章,是用他们海军自己的惨败,一笔一笔写成的。
万山群岛垃圾尾,28吨的小炮艇“解放”号,一个叫林文虎的人,单艇摸进了第三舰队的锚地,对着满港的大舰开火。
1520吨的旗舰“太和”号被打挂了彩,舰队司令齐鸿章断了胳膊,4080吨的“中海”号中了弹,一船人连人带舰差点交代在港里。
林文虎本人战死在炮位上,可这一仗,被称作“人民海军首次英勇战例”。再来就是大陈岛以东,二十来吨的鱼雷艇,把1520吨的“太平”号送进了海底。
再后来还是大陈岛,102号鱼雷艇,一个艇长,一条艇,艇上只剩一条鱼雷,硬是单艇独雷,把“洞庭”号炮舰送进了海底。
教官拍着海图,指着这一个个船名,骂了一届又一届的学员:
“你们笑别人的艇小?他们的小艇,能钻到你炮底下去!”
蔡艇长当时坐在底下,把这一课,记得比谁都牢。
“大舰炮位高,近身反而是盲区”、“贴浪走、走正横、别走正前正后”、“他炮大但他转得慢,你小但你拐得急”……
这些年顺着老海军的口、顺着艇长学校的讲义、顺着几次演习里摸出来的经验,一层层传下来。
今儿个就用上了。
“老许,你到底打着啥了?就看见有血沫子在飞……”
“猴子呗,还能是啥!”
“嗨……”蔡艇长砸吧砸吧嘴,对着船舱又开始大喊:
“老轨!”
老轨从舱口探出油乎乎的脑袋。
“还能撑多久?”
“四号缸?”老轨苦笑,“撑到现在算它念旧。再全速十分钟,我不保证它不撂挑子。”
“十分钟够了!”
蔡艇长转回头,朝炮位抬手:
老许,省着弹。等它露侧舷……他顿了顿,看着PCE栏杆后面探出一堆脑袋。
蔡艇长挺不文明的比了个中指:
“……等它露侧舷,给舰桥再来一家伙。把军官都干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追!”
老许“嗳”了一声,炮口缓缓跟着PCE的舰影挪动。
炮位后头那个刚被老士官长教育的小水兵,木愣愣地探出头,看着外面那艘大舰就在胳膊边上,急了:
“长官……靠着这么近了,咋不开炮啊?这都贴脸了!”
老许没回头,手指还搭在40炮击发杆上,骂了句:
“还个屁。你当这是拿弹弓崩人窗户?”
“可都贴上了……”
“贴上了才不能打。”老许终于扭头瞪了他一眼,“你瞅瞅这角度……炮口朝上够不着舰桥,平打只能啃船腰那层破铁皮。PCE九百吨的壳子,你四十炮打上去顶多蹦个白印,人76炮转过来咱全艇都得喂鱼。”
他拿下巴指了指头顶:
“咱现在贴着,是叫他们打不着。真要开炮,得等!
等它露侧舷,我一发咬舰桥,撂倒人就算赚,撂倒军官算祖宗保佑。”
小水兵似懂非懂,又往PCE甲板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正好看见几个南交趾兵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有个还指着潮安号,嘴里哇啦哇啦不知骂什么。
小水兵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把背上那支中正式摘下来,抵肩、推栓、咔哒一声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