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绎没说话。 “好了,去忙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明珠又补充一句:“你跟aber关系好,有些话我不跟她谈,你替我转达,她上个季度的人效数据不太好看,让她注意一下” 季绎回身看她,张明珠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 他走出去,带上门。 彭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在楼下的馄饨店等他吃午饭。 电梯启动的短暂失重感让季绎胃里跟着难受了一下,zz的广告在轿厢的显示屏里轮流播放。 季绎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累。 午休时间紧迫,季绎踏进店里的时候彭宇已经把两人的餐食都点好。 她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搭起来磨了磨。 然后问季绎,太后找你聊了些啥。 季绎从旁边的餐具篮里捞出一只勺子,朝她递了递眼神:“醋给我。工伤的事,还问了你。” 彭宇提着醋壶的手停在半路:“问我什么?” “说你上个季度的人效数据不太好看。” 季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往馄饨里淋了点醋。 “哈!”彭宇笑了一声,“这是在敲打咱俩呢。” 季绎不置可否,只催她赶紧吃:“等会儿糊掉了。” “我下来之前周晖在找你。”彭宇吞了只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季总,你离这个人远点。你自己都拎不清这些事,和他搅在一起,迟早出事。” 季绎轻轻点头。 “周晖这个人不是坏,是乱。” 季绎懂她这话的意思,周晖边界模糊,为了自保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刀。 两人闲聊中途,季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一只手掏出来解锁,微信推送界面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沈叙:「要拿铁。」 季绎毫无防备,当场喷出一口汤。 他被这人既没分寸又没眼力见的发言惊呆了。 彭宇赶紧抽了两张纸巾挡在跟前,忍不住吐槽:“卧槽,你干嘛啊季总?周晖又来作妖?反应这么大!” 季绎丢下勺子摆手,一边咳嗽一边接过纸巾擦嘴角。等整理好自己,才低声嘟囔:“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彭宇夹了只烧麦,抵在嘴边却不吃,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谁啊?” 季绎本来也是随口抱怨一下的意思,没想真的供出沈叙。被彭宇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圆回去,而且他这会儿松懈下来,想起上次闪送,的确欠了沈叙一笔跑腿费说要拿咖啡抵账。 “没,人家问我要咖啡,确实欠了个人情。” 彭宇被他这前后矛盾的说辞搞得有点懵,但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道:“那你给人点两杯啊,我有团的券,要吗?” 季绎说不要,然后给沈叙回消息。 季绎:「好的,沈医生麻烦你把地址发我,我来点。」 沈叙:「外卖不好喝。」 季绎盯着屏幕,忽然有种想把手机直接丢出去的冲动。他做bp这些年,处理过各种棘手的工伤纠纷,跟进过无数轮架构与人员优化。 职场里各色心性、各种做派的人,他都打过交道。再难沟通的人,他都能稳住情绪,揣着分寸慢慢周旋,从来没被谁拿捏得没辙过。 唯独这个沈叙,他那些从容克制,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斟酌着用词,又回了一条。 季绎:「那等我下次有空的时候亲自给您送过来。」 季绎心想,这总挑不出错了吧,至于“下次有空”,本来就是成年社交规则里默认的空头支票。 这种随口说出的“下次”,没有确切日期,模糊得不着边际,不必敲定时间,也就无需兑现承诺。大家都默契地不点破,没人会真的追着问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 沈叙果然没有再回,季绎收了手机,安稳地把一碗馄饨吃光了。 拿铁(1) 下午一回到工位,季绎又马不停蹄拉着几位bp碰头,着手工伤宣导的ppt。 张明珠做事不喜欢等,她那句“找时间做”,并不是真的让他们搁置到有余力的时候再处理。她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在她默认的时间里,看见自己下派的任务一直有在推进。 况且在zz,大家日复一日被各项指标、报表、会议压着,谁又能真正有大段的空余时间? 整个下午待在会议室里,彭宇怨气大得要命,嘴就没停过。数落完周晖的行事做派,又吐槽门店流程混乱、执行力散漫,没人劝她。 会议室里几个bp,虽面上不显,安静对着电脑改方案,但心里藏着的疲累和埋怨,半点不比彭宇少。 季绎途中叫了一家网红店的下午茶,提到会议室。没有刻意的道歉,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不直白的赔罪方式。 这版额外的宣导方案,本来就因他区域的工伤事件而起,平白无故多了工作量,耽误了人家原有的进度安排。季绎心里清楚,自然也得拿出态度。 “我在想……”季绎把内容又过了一遍,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敲,“我们是不是可以加点更细致的东西。” 其余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一致地望向他。 这次滨河店杨小军的case,门店给的理由是没破皮也没流血,虽说是怕迟报担责找的借口,但上一版确实没有关于伤情判定的内容。 “我觉得可以加一页,门店常见伤情初步判断与送医标准。” 年纪稍长的sally听到季绎的提议,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门店现在对伤情判断模糊,这个确实能加。” 彭宇窸窸窣窣吸空了手里的奶茶,开始泼冷水,“想法是好的,但是季总,”她把电脑合上,“你这些是医学相关的内容,总不能靠x度随便找。四百多家门店要执行,不好乱来的。” 叫ta的同事温柔建议:“其实相关术语说得太专业,门店也听不懂啊。执行起来还是有难度的,最好就是我们写出来再找个医生帮着把把关。” “诶?”彭宇站起来踢开椅子,似是灵光乍现,“季总,你最近跑滨河店这个case,不是和沈医生关系蛮好?” 季绎忍住半路掐人中的冲动,想说我早上才跟你的沈医生尴完尬,躲他都来不及,这大小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好不好。”季绎叉了块面前的蛋糕,立马划清界限,“和他不太聊得来。” “哦?”彭宇眉毛挑得老高,“还有我们bp聊不来的人呢?” ta年纪也轻,看他俩你来我往的这个架势,嗅探到点八卦的气息,插嘴道:“沈医生?男的女的啊?” “大帅哥!”彭宇生怕慢一秒就凸显不了沈叙的美貌,“啧,男人,总是因为嫉妒而破防。”说完就跟对方笑作一团。 sally见季绎脸色不大好,赶忙出来打圆场,说我们小季脾气出了名的好,既然他都说不太聊得来,那这事儿就算了。 彭宇不依不饶,“季总,这不像你啊?说真的,沈医生对你挺客气的。诊断证明一次不行又跑都给你盖好。”她靠近季绎,拿指头戳他后背,“你那顿日料没这么值钱吧?这比我相亲对象还贴心。” 季绎被她这个形容弄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什么呢?那是人家专业负责。” “那不正好吗?”ta看热闹不嫌事大,“医学标准、送医红线、什么算看着没事其实有事,我们瞎写不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sally听他这么说,悟出来季绎跟对方也不是真有矛盾,只以为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帮忙,便搭腔:“小季到时候给人送张zz的储值卡好了呀,我们的东西还不够格到行贿送礼的程度吧?” 彭宇再接再厉怂恿道:“对的呀!请他帮我们把把关,写几条门店听得懂的标准,到时候e审核一看,咱们市场今年不得拿个奖回来?” 季绎深看她一眼,“你不是也有他微信吗?” “那不行,我这一点前奏都没有的莽上去。”彭宇伶牙俐齿地反驳,“他以为我对他有意思怎么办?” 其余二人被她这个理由笑死了,劝季绎快别跟她掰扯了,毕竟他在aber手底下又讨不到什么好。 季绎被赶鸭子上架,最后只能垮着脸说晚点问问,末了又不甘心地补上一句,人家医院忙得要死,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ta说这个好办啊,我们赶紧拟个初稿,让医生校一下就行,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晚上到家,季绎洗了澡陪着汤圆玩了一会儿,眼见时间直奔凌晨,才鼓起勇气给沈叙发了条微信。 季绎:「沈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 季绎之所以选这个时段,是因为不论对方无视或拒绝,都可以利用深夜的借口缓冲尴尬。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 关灯准备入睡,却听到汤圆在卧室门口咚咚起跳的动静。季绎刚想要不要放它进来,脑袋底下的手机便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