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季绎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他不由得想到林忆慧。小时候妈妈的味道是宝宝霜的香气,最便宜的那种袋装儿童乳液,一到秋冬,她总能从衣兜里掏出来,挤上一小坨,点上季绎的双颊,帮他揉散。 季绎一天天长大,不需要妈妈再为自己抹面霜,林忆慧的味道就变成衣物洗晒过后的柔软皂香。 两种不同的味道,构成了他和沈叙两种不同的人生。 “小季,”女人叫他,声音放得很轻,“你不要生气,小叙他……他不太会表达,心里是很在乎你的,他很少和我们说他自己的事,但很早就跟我和他爸爸提起过你。” “我知道。”季绎通过她的这番话,又把对方从打扮精致的贵妇置放回母亲的角色,他不由得语气软下来,“我没生气。” 原来骨血之间的牵绊,也会因为距离和时间变淡,彼此的生活成了读不懂的碎片。 一整晚,沈叙父母都怕说错话惹他不快,怕打探隐私显得越界,连关心都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客气。 这种想靠近又不敢的卑微,看得季绎心生酸楚。 “那就好。”她打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那个项目,小叙的导师说推荐名额很难得,如果他要去,你愿意陪他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阿姨……”季绎转身正视她,“我没有怪沈叙,他去或不去,选择权都在他自己手上。我们虽然在一起,但我不会干涉他做任何决定,同样的,我的工作发展也不会迁就任何人。” 沈母怔愣片刻,眼泪又涌上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声道歉。 “对不起,小季,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接过季绎递来的纸巾,低头拭泪,“我只是……觉得小叙需要你,我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 两个母亲在这个新年里不约而同地落泪,林老师哭的是担忧与心疼,而沈母哭的是不被需要。 季绎不是当事人,他没有立场去安慰对方,只能安静陪她哭了一会儿。 沈母眼泪还没擦干净的时候沈叙出来了,他走过来靠着季绎,没有好奇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哭,只说我们回去了。 “这么早?”沈母被突如其来的告辞打得有点懵,“妈妈还给你们带了东西,去楼上房间再坐会儿吧。” “明天要上班。”沈叙说。 沈父揽住女人的肩膀,宽慰道:“我们还要待半个月,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沈叙父母一直把他们送到地下车库,上车前,季绎看到沈母对着沈叙抬了下手臂,那是个预备拥抱的动作,但停住了。 “小叙,”她用不舍的视线拢住沈叙,“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沈叙给季绎拉开副驾的车门,他说:“嗯。” 说再见吧! 车子开出去,相处的空间又归还给他们两个人,季绎没有发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质问沈叙的隐瞒还是理解他的为难。 他只知道,在hr的培训准则里,信息延迟披露是一种风险信号,意味着对方在评估和犹豫,甚至是准备后路。 而关于沈叙的那条后路,在美国。 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霓虹像倒流的河水,一簇簇冲散,又重新聚拢。 “我不去。”沈叙不动声色地关掉电台,然后交上一份自以为能让季绎满意的答卷。 季绎问他为什么,沈叙答不上来。 “如果没有我,你会去吗?” “没有这种如果。”沈叙掐断季绎给的设想,他看着前方的路,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 季绎得到了答案,偏头去看外面,静静地。 过了会儿,季绎说:“去吧。”他背对着沈叙,抠车窗的起降键,“我不想以后你想到这件事会后悔,或者遗憾。” “不会。”沈叙答得很快,“我不会。” “会的。”季绎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否决他的笃定,“人都是这样的,我也是。” 他没说完,季绎只是想起管培生时期的自己,想到那些被zz欺骗碾碎的东西。他偶尔也会去憧憬一下,如果当时选择另一份offer,没有zz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他不要沈叙也活得这么摇摆。 其实大家把握不住的机会太多了,得不到的也太多了。他选择让沈叙离开,只是很自私地,不想自己成为沈叙日后那些“遗憾”和“某种可能”的所有归因。 “一年很快,我在家里等你。” 这是承诺,也是谎言。就像路宽宽说的,隔着时间和距离,各自要面临的变数无法预估。 可他必须推沈叙走,像推一艘船离岸。船会驶向更好的地方,而他会留在岸上,被潮水打湿。 “你想让我去?”沈叙问得很受伤,他可能不理解季绎为什么要推开自己。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季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想让我说你别去,我离不开你?我们是成年人,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车开进小区,熄火前他没说话。季绎解开安全带,听到他说:“我不想。” “什么?” 沈叙没重复,拉开车门下去了。 季绎回家把那只宠物包拆出来,汤圆一看那个外形就顿感不妙,蹿到餐桌底下躲起来,只以为季绎又要带它去宠物医院。 “不识货。”季绎坐在地板上和它大眼瞪小眼,“让沈叙爸爸把你装里面带去美国,好不好。” 他说完看了眼在餐厅倒水的沈叙,求和的讯号释放得很明显。 沈叙端着水杯走过来,杯沿直接抵上季绎的唇,要他喝水。 季绎乖乖喝了两口,仰起脖子,他讨好地眨了眨眼睛:“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你。” 沈叙挨着他坐下来,季绎倒过去,和他依偎在一起,“我不是赶你走,”他放松地靠上沈叙的肩膀,“我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放弃太可惜了。而且时间也不长,对吧?” “不想和你分开。”沈叙玩着季绎的手指,很努力地敞开心扉,“一年也很久。” 季绎摸了摸沈叙的耳朵,“其实你想去的,对吗?” 季绎回来时换了件卫衣,是沈叙的,衣服有点大,沈叙帮他一点点把袖子折到手腕的位置。 他没有回答,可这样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如果现在zz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季绎换了个方向,“我会去的。” 沈叙的呼吸忽然放缓了,他的手指还搭在季绎的腕子上,捉着那半截袖子。 “那天回万悦府,你是去拿申请表。” 沈叙死气沉沉地坐着,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汤圆见危机解除,从餐桌底下钻出来,轻快地跑到两人中间,拿脑袋拱季绎放在身前的那只手。 季绎用力揉了它两把,继续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为对方牺牲到这种程度,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对我而言,压力很大。” 季绎撑着地板站起来,他松快地甩甩手脚,为这段对话画下句号,他说:“沈叙,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会在这里,我希望你的选择是因为自己,而不是我。” 年后复工第一天就下雨,还是带着小雪子的冻雨。 季绎假期时差没调过来,睡过头,迟到了快半个小时。办公区灯亮着,但人不多。春节调休把假期切得零零碎碎,有人还在老家,有人延用了年假,整个办公区像没被填满的鸡蛋盒子,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显得懒散。 开工红包摆在桌面上,是张zz的储值卡。季绎坐在工位上给沈叙拍了张照,问王怡还吃不吃zz,让沈叙拿去给小师妹。 沈叙也礼尚往来地回他一张照片,是填写好的申请表。 右上角有张沈叙的证件照,蓝底白大褂,表情冷冷的,季绎放大端详了一阵,然后回给沈叙两个大拇指。 他站起来打望了一眼彭宇的工位,没人。季绎没多想,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咖啡。 咖啡机又坏了,红色指示灯闪烁。季绎将电源断掉重启,还是没反应,他想了想,捞了同事的雨伞下楼。 他去上次给沈叙买咖啡的那间店点了杯热拿铁,把手机拿出来给彭宇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来,要不要喝咖啡。 aber:「我在小花园,你过来找我,带杯热美式。」 季绎买好咖啡去找彭宇,对方站在石凳旁边抽烟,没撑伞,穿着zz的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拉链拉到下巴,右手夹烟,左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天。细碎的雨丝把她的刘海凝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 季绎走过去把伞覆在她头顶,彭宇被笼罩过来的阴影吓了一跳。 “大过年的,在这儿装什么深沉呢。”季绎把咖啡递给她,让她暖暖手。 彭宇喝了一口,眼神没有聚焦,她说:“困麻了呀,这个班上不了一点。” “上去吧。”季绎打了个哆嗦,“外面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