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绎的印象里,张明珠这个人就是zz的缩影,永远着装规整,处事专业滴水不漏,周身气场无懈可击。 “老板,等很久了吗?” 季绎拉开椅子在张明珠对面坐下,刚想伸手去提茶壶为对方倒茶,张明珠先一步抢走了那只青色的陶瓷茶壶。 “刚到。”张明珠将二人的茶杯斟满,招手示意了一下服务员,开口道:“点菜吧。” 季绎没抢话,垂着眼睛喝茶,安静等张明珠翻阅菜单。 结果对方冲迎过来的服务员礼貌地笑了笑,要女孩子把菜单交给季绎。 季绎和她对了个眼神,张明珠抬了抬下巴,于是他没推拒,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 “和casper聊过了吗?” 季绎刚合上菜单的同时,张明珠的问题跟着一起追过来。 “嗯。”季绎点点头。 “我不问你为什么,既然考虑好了,那我就尊重你的决定。”张明珠转头去看窗外的雨景,“但是季绎,我怕的是,你后悔。” “不会。”季绎也跟着张明珠望向同一片远方,他轻声说:“老板,我刚到z市场的时候,是想成为你。” 张明珠收回视线,注视着季绎,然后笑了,不同于以往在公司的礼节性笑容,是面对季绎突然真实的那种忍俊不禁。 “那为什么要走?”她问。 季绎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因为更想成为我自己。” 菜一道道端上来,张明珠为季绎夹了一只油爆虾,她说我不明白。 “以前我相信自己的沟通话术是桥梁。”浓油赤酱的烧法,还有丝甜,是季绎最喜欢的味道。 他心情好了些,撕开一次性手套戴上,边剥虾边继续道:“现在我发现不是,话术是盾,举久了会累。” “盾?”张明珠脸上闪过一丝迷惘的神色。 “对。”季绎吃得津津有味,不多解释,又捡了一只埋头剥壳。 隔绝诉求,掩盖疏漏,粉饰权衡之下的不公与敷衍。 所有尖锐的真话、难堪的实情,全都被这层话术挡在外面。 盾牌护住了制度与流程,唯独让持盾的人困在谎言与周旋里,无处脱身。 张明珠不需要思考多久便明白过来,她撂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 “是,peoplefirst在墙上,stsavg在桌上,待得越久越难受。”季绎摘下手套,朝着张明珠略带羞涩地笑笑,“老板,所以我认清了,我没办法成为你。” 饭吃好张明珠买了单,走出大厅,张明珠将手里那柄深蓝色折叠伞递给季绎,“离职单签掉了吗?” “没有,流程还没走完。”季绎不接,“我没关系,等会儿打个车,淋不着。” 路灯在雨雾里散成绵软的一片,光晕模糊了墨色的夜幕,张明珠的手并未因为季绎的拒绝收回去,她说拿着。 一辆哑灰色的轿跑泊在巷口,双闪跳动,季绎认出那是张明珠的车,他脑袋转过来,视线投往张明珠的脸,犹豫片刻,终是将伞收进自己手中。 “回去清一下假期,我没记错的话还有几天独女假?”张明珠本来迈出去的脚步又停住,她站在屋檐下,并不在意那辆等待的车辆,继续道:“和ta做好交接,休完假回来签字。” “好的。” 季绎立在原地,目送张明珠走到巷口,看着对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开出去,轮胎碾过积水路面,飞溅起几道水花。 往前走吧 他站了会儿,撑开伞,往与路口相反的方向走。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季绎抬腕瞄了眼时间,其实没抱什么期待,直到slow玻璃窗内的暖黄色灯光扑进视线,季绎脚步不自觉加快,伞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便急匆匆推开了那扇门。 “打烊了!”浩哥埋头在拖地,没看季绎,倒是注意到他滴水的雨伞,再开口多了几分火气,“门口有雨伞架看不到啊?我这刚拖……” 他扽了下拖把,直起腰,皱着的眉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又展平,“这么晚才下班?” 季绎盯着黑白拼色地砖上自己留下的脚印,他踟蹰了一下,往门口退了几步,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浩哥,那我改天再来。”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男人在身后叫住他。 “想喝什么?” “不用了。”季绎客气成习惯,笑容挂在脸上,“太麻烦你了。” 浩哥搓了把他短短的发茬,将手里的拖把靠立在墙边,“咖啡机还没洗,赶紧的。” “我……”季绎语塞,想了一霎才回答道:“都行。” 浩哥进了吧台,手指点了点桌子,意思是让他坐着等。 季绎从雨伞架上扯了只袋子,仔仔细细地把雨伞包好才走进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你喜欢喝什么?” 季绎眼神落在吧台墙上的手写饮品单上,沈叙的声音从脑海里窜出来,磨豆机启动的声响又将他拉回现实,季绎把手机拿出来,点进沈叙的对话框,头像没换,季绎又去看对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他很想发条消息告诉沈叙,我离职了。 然后呢?季绎放下手机,他们好像已经不是能分享彼此生活的关系了。 浩哥给他做了杯拿铁,季绎怕拖延对方打烊时间,喝得很急,浩哥还在吧台内清洗手柄粉碗,季绎走过去准备买单。 男人听到脚步声,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挡住点单机旁边的付款码。 季绎满是疑惑地抬头,“浩哥……” “有人付过了。”浩哥将那张卡片翻了个面,开始赶客,“赶紧走,我等着拖地呢。” 季绎还想多嘴问两句,男人便已背过身继续冲洗咖啡机配件了。 和那次一样,又是雨夜,走出slow,季绎撑着伞望向路边的停车位。他在等网约车的间隙里,给沈叙发了一条微信。 季绎:「谢谢。」 那之后的几天,季绎休完了在zz的最后几天假期。他去公司签完字,取走离职证明,后台注销掉自己的门禁与系统权限。迈出办公区前季绎回望了一眼,依旧是往日一成不变的节奏,此起彼伏的电话交谈混杂着键盘敲击声,人人埋首手头事务,没有人留意他这场悄无声息的退场。 按电梯的时候,casper追出来,“季绎。”他叫住他。 季绎手还停在半空,闻声扭头,“嗯?” “我要回香港了。”casper在距离季绎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还有机会约你吃饭吗?” 季绎见不得对方这种搞得像生离死别的问法,他轻笑了一声,说:“我现在随时有空啊,倒是你比较忙吧。” casper观察了一阵他的表情,也跟着笑了,“我真系好惊你会删咗我微信架!” “不会的。” 季绎点了下行键,casper顺势又拉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电梯显示停在顶层,对方像是要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语速很快地跟季绎说:“工作上,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推给你。” 季绎侧过身,注视着casper的眼睛,他说得很认真,季绎也相信以他的人脉,这种机会不会是说说而已的客套话。 “谢谢。”季绎伸出一只手,诚恳道:“casper,谢谢你选中我,也谢谢你原谅我。” casper目光移下去,盯着季绎的手呆立了一瞬,然后握上去,没有立刻放开,跨出一步,牵着季绎给了他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猫咪的事,对不起。” 电梯门敞开,季绎摇摇头,“跟你没关系,走了。”他跨进轿厢。 金属门合拢前,casper挥挥手,留下很轻的一句:“好好休息。” 第一个月,季绎每天睡到自然醒,晃去菜场买菜,跟着网上的教程开始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耳鸣在一个疗程的针灸治疗下,逐渐减少了发作的频率。 天气好的日子,他下午还会去小区花园里走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或者看退休的老爷子们下棋。 期间林老师来看过季绎两次。 第一次恰好撞见季绎在家给汤圆的骨灰安放合适的摆放位置,她手里提的那袋水果在听到季绎道出真相之后骨碌碌洒了一地。之后便抱着那只小小的瓷罐哭得眼睛肿起来,季绎陪着她,沉默地递上一张张纸巾。 第二次来,带了一锅刚炖好的鸡汤。季绎在餐桌上喝鸡汤的同时,提了离职的事。 他怕林忆慧担心,说完又赶紧打补丁,“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等过完年再投简历,不会一直待在家的。” 林忆慧端着盘洗好的提子放上桌,“我催你上班了吗?”她眼睛斜上去,冲季绎做出个不满的表情,“我和你爸爸是问你要赡养费了还是你揭不开锅了?” 季绎讪笑着咬了口鸡腿,“不是这个意思……” “我老早就说这个工作好换掉了,你跟我犟。”林忆慧挑着个头小一些的提子喂进自己嘴里,“不过这个事,你最该和小沈商量,人家是在家里说过那种话,但你有手有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