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你去吃饭。”沈叙很有耐心地解答。 “我……”季绎想拒绝,转念一想,最后一晚了,放纵自己一次吧,“那你等我一下,很快。” “不要急,小心脚。”沈叙叮嘱完才挂掉电话。 季绎几乎用最快速度换好衣服,外套敞着就冲出了门,电梯下行时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用力闭了闭眼睛。 在世俗里好好相爱吧 其实上午看到书被带走的那一刻,季绎就视作这是和沈叙最后的告别。他努力了一整天,将结束这件事消化吞咽进肚,结果沈叙又擅自出现在他身边,把季绎垒好的那堵墙砸出一个入口,自己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季绎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其实也在隐隐期待。 沈叙没有在酒店大堂等他,人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穿得很单薄,季绎不想表现得太急切,瘸着腿慢慢靠过去,沈叙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还不怎么利落的右脚上。 季绎斟酌着开口,说:“去哪里吃饭?” “家里。”沈叙走上来架住了季绎的胳膊,“往前走一点点,车在那边。” 季绎亦步亦趋地任他拉扯着自己,傻兮兮地重复道:“家里?” “嗯。”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跑,沈叙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季绎挪进去,才关好车门上车。 车子开出去,路边的积雪被车灯照成一片暖黄色,穿过两条街区,季绎还没来得及找个话题,就到了目的地。沈叙停好车,搀着季绎走上清理过积雪的步道。 季绎扭着脑袋观察了一下四周,“不是以前住的那边。” 沈叙愣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回应道:“嗯,那里不太方便。” 推开入户门,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灯摁亮以后沈叙蹲下身,给季绎换好拖鞋,“去沙发上坐着。” 浅棕色的拼木地板,几扇竖框白玻璃窗占据大半墙面,深蓝色的沙发摆放在客厅中间,茶几上乱糟糟的,堆着很多资料文件和医学书籍。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叙脱掉外套去了厨房,过了会儿端了杯水出来,见茶几上无处可放,面露局促,季绎赶紧探过身,将书籍文件整理成一摞推到一旁。 沈叙放下水杯的同时季绎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叙动作一顿,他问季绎笑什么。 “来美国没有阿姨了就这样?”大概是被沈叙邀请进他的私人空间,前两天刻意的生分忽然从季绎心底溜走了,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理理清爽呀。” 沈叙“嗯”一声,说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不免就会想到从前的种种,季绎理智回笼,在心底斥责自己多管闲事。 沈叙给他打开电视,又转身回了厨房,季绎侧过身,视线追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 水开了,沈叙把意面散开放进去,用筷子拨了拨,不让它们黏在一起。季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所有动作,忽然发现沈叙做饭比以前熟练了很多。 在h市的时候,他切菜像做手术,每一下都要找准了落点才下刀,季绎在旁边看得着急上火,说:“我来我来!”抢过刀三下五除二把那个土豆切成滚刀小块。沈叙当时被他挤开,站在身边满脸不服气。 有一次两个人在家煮咖喱,季绎说加点牛奶或者淡奶油会更香。沈叙自告奋勇说我会,家里没有淡奶油,牛奶倒是常备,丢个咖喱块咕嘟乱煮的懒人料理,季绎放心大胆地交给了沈叙。 结果那天晚上沈叙端了一锅牛奶咖喱汤上桌,季绎用勺子捞里面的鸡肉和土豆,叹着气问他加了多少牛奶,沈叙倒是十分诚实,说把应该加水煮的土豆和鸡肉换成了牛奶,煮完一想倒掉太可惜,干脆放了咖喱块进去。 季绎尝了口,对他这个中国胃来说,实在有点难以下咽,“我的错。”他说,“我应该像网上那种教程一样,精确到克重。” 沈叙没吭声,表情很挫败。 然后他们还是点了外卖,投影放着季绎那段时间追的一档综艺,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汤圆蹲在两个人中间,嘴贴着外卖盒,被季绎拎着后颈教训了两次。沈叙说你不要这样抓它,会痛。 季绎不高兴,嚷着我教训我儿子你不要话多,沈叙就夹菜塞他嘴里,季绎报复心起,专把花生丢他碗里。 记忆的片段引出来,季绎眼睛有点热,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眶。 面煮好端上桌,沈叙招呼季绎过来吃,等季绎乖乖坐好,他又走到沙发上将那杯水拿过来放在季绎面前,好像照顾他对沈叙而言是一件再自然平常不过的事。 季绎卷了一口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沈叙盯着他的脸,“好吃吗?” “嗯!”季绎点头,“怎么变厉害了?” 沈叙没说话。 吃完饭沈叙还没来得及收拾,门铃响了,季绎坐在沙发上吃沈叙给他洗的水果,偏过脸看他拿着车钥匙走到门口,沈叙将来人挡得严严实实,季绎只听到一个很轻快的男声道了句谢啦,门就又关上了。 “同事。”沈叙走回来,主动开口,“来借车。” 季绎有点尴尬,只以为是自己的好奇表现得过于明显,沈叙没等他回话,望进季绎的眼睛,他说:“送你回酒店?” “好。”季绎扯了张纸巾擦擦手,“是要回去了,明天还得赶飞机。” 沈叙作势要来扶他的动作又收回去,“这样怎么回去?” 季绎撑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绕过沈叙慢吞吞地挪了几步,“你看,”他回过身扯着嘴角冲沈叙笑,“只是走得慢一点,没关系。” 沈叙不再发表任何意见,拿着季绎的外套递还给他,走到门口季绎扶着墙壁准备弯腰换鞋,沈叙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蹲下身,帮他穿好鞋。 离开前季绎带着几分不舍地回头,仔细环顾了一遍这个房间。 车被借走,两个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酒店走。 途中沈叙问季绎要不要打个车。 季绎回说没关系,他们之间独处的时间在缩短,季绎忍着脚踝的阵痛很慢地前行,最后一段并肩同行的路了,季绎想好好走到终点。 沈叙停下来,扣住了季绎的手腕,“背你。” 季绎挣扎了一下,胳膊往后缩,可是沈叙不放,视线就那么无声地压着他。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沈叙背身朝着季绎蹲下来,季绎呆看了一会儿,先是伸出手,揽住了沈叙的肩,接着整个人趴上去,沈叙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起身。 季绎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闻到熟悉的味道,雪又开始下,落在路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白。 “沈叙。”季绎轻声唤他。 “嗯?”沈叙微微侧头,“脚踝很痛?” “你过得好吗?”这是季绎来波士顿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和上次的客套不一样,他去了沈叙的住处,想象了一遍他一个人在这里的生活轨迹。曾经忽略过的很多东西涌上来,你是怎么学会做饭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会觉得孤单吗?生病了怎么办?累的时候会像我想你一样想起我吗? 季绎从前一直以为,爱是痛苦和欢愉交织并存的轰烈,是两个完整独立的人,清醒权衡过后,毅然选择奔赴彼此的笃定。 可在这个夜晚,他忽然发现好像不是的,爱原来是由一个个细碎且微不足道的瞬间组成的,它们平凡到一不小心就会从回忆里被过滤,可是这些瞬间曾经给过他无数的勇气和安全感,他不想成为体面成熟的人了,季绎想,他只想再和沈叙每天在家里好好吃一顿晚餐。 “你呢?” 季绎的脸埋在沈叙的肩窝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我先问的。” 他等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跟着热烫的眼泪融化成冰凉的水渍,他听到沈叙的回答:“我不知道,但是……” 季绎只以为他在思考后面的回答,但沈叙没有再说下去。 沈叙走得很慢,可再慢这样的一段路也会到尽头,雪越下越大,远处酒店招牌的灯光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轮遥远的月。 “决定好了?明天真的要走了吗?”沈叙掂了掂季绎。 季绎双手交叉圈着沈叙的脖子,泪水关不住,反倒是越流越凶,“我……”被哽咽封喉,季绎嗓音抖得吐不出一段完整的字句。 酒店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沈叙上了台阶,然后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蹲下身,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让季绎从他身上滑下去。 季绎低着头,哭红的眼睛不敢去看沈叙,他鼻音浓重地说:“我上去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沈叙仿佛还想说什么,可季绎没给他机会,推门进去了。 进电梯时候季绎狼狈地擦着眼泪,一刻不停地反刍刚才的细节。楼层达到的提示音响起来,他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呆站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季绎背靠着金属墙壁,上上下下了三趟。 最后一次抵达一楼,他顾不上行动不便地右脚,在电梯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跑出去,季绎夹在一幢幢老式建筑中间,雪势不大却顺着风往脸上打,街道上汽车毛茸茸的黄色光柱在他身侧来而往复,季绎左顾右盼,最后从裤袋里掏出了沾染上体温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