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来到前,皇帝正在窗边临摹新近献上来的诗赋,听完侍女大喘气地回禀,惊得宣纸上沾了好大一滴墨。 他挥挥手,侍女悄声退下,皇帝抬头看着天光,竟觉得有些晕眩。 胸口有些闷,崔仲文轻手轻脚上前,伺候皇帝茶水,皇帝略略回了一口气,问:“殷三郎……那孩子现下如何了?” 崔仲文轻轻摇了下头。 皇帝几乎心悸。崔仲文连忙搀扶他,听见皇帝喃喃道:“怎么闯出这么大的祸?” 崔仲文敛目低眉,皇帝自言自语般地又道:“朕早该察觉他们三人!平日里就素不安生……” 崔仲文谨慎地没有附和,皇帝心头有怒,但又不能冲着女儿去,就迁怒于旁人:“这宋聿,朕将妍妍许配给他,是想他护着妍妍,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帝说到最后,也觉把天灾归咎于人祸不太妥当。只能忍怒道:“他们二人呢?还不来见朕吗?” 崔仲文正想回答,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了。皇帝满腔的怒火,但在看到哭的满脸泪水的女儿的那一刻,很快又无踪无迹了。令妍扑进父亲的怀里:“阿父,这次我犯下大错了……” 皇帝低头看她,令妍跪在他膝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喘下气,他呼出一口气:“这次,你倒是知道自己错了?” 令妍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皇帝又是着急又是心疼:“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轻易地就犯错,闯祸,然后来寻阿父哭诉?是不是我和你母妃把你宠坏了?” 皇帝从来没有对令妍说过这么重的话。令妍眼眶一湿,但她现下都顾不上细想这个了。 “我不是。不是来寻您哭诉。我知道自己是错了,我哭是因为,是因为,”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害怕他出事。是我把他推下去的,他会不会,会不会……” 见从来无忧无虑,不知忧愁的女儿哭成这样,皇帝的心中也是一涩。他摸着令妍的头发,令妍在他掌下哭得越发的凶。皇帝不舍得再斥责女儿,于是看向了一进殿就默默跪着的宋聿身上。 “你呢?你怎么说这件事?” “皆臣之过。”宋聿说,“若是殷三郎他……臣愿一己承担。” “你要怎么承担?陪公衡一个儿子么?”皇帝被他气笑了,气罢,又觉得在指责他二人也是无用。总归是女儿女婿,还能将他们怎么不成?他长叹一口气:“不说你们了。随朕先去看看三郎如何罢。这孩子有福气,指不定已化险为夷了。” 令妍一听,跪直了,看着皇帝,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皇帝故意板起脸道:“这样看着朕做什么?还不赶紧起身?” 令妍连忙起身,低头擦了擦眼泪。皇帝拧眉看了她一眼,却是道:“回清漪园换身衣裳再去吧。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 令妍摸了摸自己裙子上沾着的雪泥,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也不强求他了,只吩咐崔仲文去备车驾。抬头望一眼天,乌云不知何时密密麻麻,低低地压下来,仿佛大雨将至。 …… 皇帝才下车驾,晋国公便出来相迎。 皇帝心中的愧意更浓,他握住晋国公的双手:“公衡,朕对不住你……” 晋国公微微摇了摇头:“天灾之事,怎么能怪陛下?倒是臣的家事叫您烦扰,臣心有不安。” 皇帝重重握了下他的手,没再说话,晋国公的目光移向令妍与宋聿,令妍低头不敢看他,宋聿深深一辑,晋国公扶了他一把,引他们三人进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半边天光,树荫浓得化不开。交错的檐角,更是把本就昏沉的天光切割成更碎的灰块,人影在地上也是模糊的一团。令妍跟在父亲身后来到厅堂,抬头,就对上了殷夫人那双怨毒的眼睛。 令妍心跳加快,连忙把头低下。她鼓足了胆子,才敢再抬起头,殷夫人不看她了,正在低头捻着佛珠,喃喃自语什么,窗槛上日影早不见了,只剩下沉闷的灰光。 令妍站在厅堂,看着父亲和晋国公走入屏风内,与大夫低声地交谈。想到殷叙正躺在那里,令妍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你一定要无事。一定要无事。 远处,忽然滚过一阵低沉的雷声。檐下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叮”,随即又静止了。天色仿佛又沉下去半寸,所有的叶子都噤了声,可雨迟迟不来,这长久的死静,比雷声更压得人胸口发疼。 不知在外站了多久,皇帝与晋国公终于走了出来。看着父亲微微沉重的神色,令妍被恐惧的潮水席卷了,想出口询问,但嘴唇动了动,还是沉默下来。 皇帝走到门口,见令妍还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唤了她一声。令妍一步三回头,想留下,但她知道没有人希望她留下。令妍的心疼得蜷起来,一上了车驾,令妍就声音颤抖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皇帝低声说:“不太好。就看今晚了。” 令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喘不上气了,皇帝被她吓一跳,连忙帮她顺气,令妍长长的眼睫毛垂下,眼泪流进了头发里。 皇帝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眼泪。 “你当时不是与朕说,只是把他当玩伴么?” 令妍一张口,眼泪就流进了她的唇里。 “我不知道……”她泣不成声,“我就是慢慢就……” 皇帝安抚般的,把手放在女儿发抖的肩膀上,没有再问她了。令妍安静地哭着,车窗外,稀疏的雨点渐渐织成帘幕,如丝如线般落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被水汽笼罩的角落。 …… 整个晚上,令妍都坐在窗前。 青蓉知道这时劝她无用,便在里头静静绣着手帕,陪她。 “青蓉,”公主不知道多少遍问她了,“他会没事的,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一定会的。”青蓉每次都这样回答,用一双温和的眸子看着她,握紧公主的双手,“一定。” 令妍发着抖,嗯了一声。 窗外,雨下了一晚了,簌簌地落在瓦上,窗纸上映出淡淡的暖黄。令妍想起她和殷叙一起经历过的雨天。起初,他们外出的时候,总是会下雨,她觉得他们是先天就不对付;后来,也还是偶尔会有雨,但她不再觉得他碍着她,不再觉得他让她倒霉了。 因为下雨的时候,当她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嘴唇和他碰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把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听得更清晰。那个时候,夏季的雨的冷光会倒下来,他特有的,幽幽的冷香会渐渐涌入他们的呼吸里。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雨声渐渐大了,檐下的灯笼晃了晃,窗纸上的那团暖光也跟着晃了一下。令妍从旧梦中清醒过来,那阵雪一般的香气渐渐散去了,他微微笑的眼睛,摸着她脸上的小梨涡时蜷起的手指,也随之渐渐散去了。令妍干涩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在他在她眼前完全消失的那一刻,素樱喘着气冲进来了。 “……殿下!”素樱道,“殷三郎醒过来了!” 令妍的手一抖,站了起来。在喜悦在心头膨胀的那一刻,眼中含着的泪水也随之落了下来。他醒过来了。与此同时,她也永远失去他了, …… 清晨的时候,宋聿来到了清漪园。 令妍还坐在窗下,宋聿看着她的脸,显然一夜未睡。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指碰上她轻颤的手指。 “您知道了吧?”宋聿轻声说,“他醒过来了。” 令妍轻轻地,点了点头。 宋聿凝视着她的脸, “您不高兴么?” 令妍咬住发颤的唇:“……我高兴。” 宋聿握着她的手,安静了一会, “对不起。”他忽然说, 令妍侧头看他:“怎么这样说?” “那日,您说去枕霞山,我面上表现得不在意,您以为我不会去。但我还是去了。”宋聿的声音低低的,“……还让您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令妍的手指发抖了,她沉默了一会说:“我是自己想救你。” 宋聿的神情柔和下来。 “谢谢您救了我。” 令妍没说话,低着头。 好一会,她才问:“聿哥哥,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聿声音一顿:“哪一天?” “你明明知道。”令妍的眼皮有些红肿,“你是故意想让我看见崔宛娘的,你想让我看见,他和他的未婚妻过长缘节。” 宋聿没有说话。 令妍吸了一口气。 “你其实,很在意我和他的事,对不对?” 清晨初升的红光,照在宋聿的脸上,却显得很冷。 好一会,他才说:“您让我怎么不在意呢?” 令妍的呼吸加重起来。 宋聿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红肿的眼皮,绞着的手指,心里头有些慌了,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正想说一些哄她的话,令妍却先开口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