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青蓉退出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令妍的眼眶险些要涌出泪,她憋回去了。 她心想,这是对的。 于她而言,这是最好的决定。 这就是最好的决定。 …… 雨下得大了起来。 金桐匆匆穿进院子,好容易跑到檐下,才喘匀了几口气,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书房内,殷叙正站在书桌前,低垂着眼睛,不知在写些什么。 “郎君,”金桐轻轻地说,“方才有人送信来了。” “信?”他随口问道,停下了笔,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忙给他递上巾帕,他淡淡擦着手指,边擦边问,“什么信?” “是……”金桐的声音有些犹豫,“长乐公主身边的侍女送来的。” 殷叙的手指顿了顿。 “叫人送信?”他问,“她没有自己来么?” 金桐不敢回答。 “既如此,”他说着,放下巾帕,“呈来与我看看吧。” 金桐双手捧信过头,神情很紧张。 殷叙拿过,手指碰上信封的那一刻,他微微停顿了下,婢女给他递上书刀,他轻轻把信封挑开,青白玉的刀身,在火光中,泛出雪一般的颜色。 不过几行字,殷叙略扫几眼,便看完了。 窗外雨声渐歇。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风穿过竹林的声响,如同潮水一般,一阵一阵地涌来。 “确定是她身边的人送来的吗?”他问。 金桐觑着他的神情,小声地回答:“是的。郎君您也是见过的,就是殿下身边的青蓉。” 殷叙半晌才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慢:“……我知道了。” 金桐想说些什么,但殷叙已经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冷。 “你先退下吧。” 金桐虽然很关心他,但不敢不听他的话,垂着脑袋,有些丧气地准备退下,又听殷叙说:“把我的剑取到庭院去。” 雨才停不久,就要练剑了吗?金桐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不敢多说,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识破 令妍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日也是神不守舍地过去。 也许是这一日都断断续续地有雨,黄昏比往常来得早,西山的金色渐褪,彩色的霞光铺满天际,西边仍是粉的,东边黑色的深夜却已然渐渐显现。 令妍望着望着,心中发闷。原本想叫来青蓉说说话,排解心中的烦忧,积翠园的人却到了,说阿父召她一同用膳。 令妍只能点头,说她梳洗还需要些时辰,一会便过去,积翠园的人便先行退下了。 走在熟悉的晋国公府,令妍的脚步不似往日一般轻快。夕阳斜斜地穿过游廊的漏窗,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花影,朱红的楹柱倒映着清池,水光与霞色交织。走着走着,天色渐晚,霞光一点点熄了,令妍的心,也渐渐笼上一层阴影。 拐角处的光影,沉得格外深。令妍走过去,在朱红阑干下,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夕照只剩最后一缕薄金,吝啬地勾勒出他优美的下颌与鼻梁,余下的面孔则隐入幽蓝的池水,在粼粼波光里浮沉不定。 令妍的脚步倏地顿住。 她喉咙发紧:“你……” 殷叙侧眸,那双比池水更深的眼睛,有如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我想与您借一步说话。” 令妍摇头:“不行,我赶着去……” “不需要很久。”殷叙轻轻地说。 令妍呼吸一窒。她身后跟着的侍女,眼瞧着二人的气氛不太对,又见公主没有出声,都悄悄地往后退。令妍看着她们离去,没有出言制止。她的嘴唇徒劳地张开,又闭上。 殷叙渐渐走近了,令妍的额头沁出细汗:“我要赶着去积翠园,阿父正在等我……” “等你用膳,是吗?”殷叙的脸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声音却发冷,“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他的语气毫无敬意,令妍胸口发闷:“你找人跟踪我……” “我没这么有闲心。”殷叙的声音又轻又冷,“只是这府里发生的事,我大多数时候都知道。” 令妍听着他冷冰冰的声音,眼圈渐渐红了。殷叙低头看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他问:“你哭什么?” “你……”令妍的眼眶更酸了,“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你以为我只想用这样的语气和你说话?”殷叙离她离得极近,他的声音如冰水般柔和而冷冽。令妍浑身发颤,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抖什么?”殷叙低声问,“你也知道你很让我生气,是不是?” 令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有心的……” “那你是什么?”殷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所过之处,激起她阵阵战栗,“字不是你写的?信不是你叫人送来的?还是信里的那些话,不是你想对我说的?” 他的气息压过来,令妍的胸口像是灌满了水,渐渐地喘不上气。“我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不知道能怎么办。”殷叙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这就是你最后给我的答复?” 令妍的眼泪涌出来了。 “我想了很久了,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殷叙把语气里的怒火压得很低,他摸着令妍的眼睛,她眼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指尖,很烫。他的呼吸有些乱了,他闭了眼下眼睛,又睁开,“那夜,我都与您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行不行的问题,只要您愿意,我可以——” “我不愿意!”令妍猛地推开了他,她不敢看殷叙脸上一瞬间错愕,又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在此刻终于散尽,园子里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池中偶尔有鱼拨水,泼剌一声,水花漾开,很快又归于平复。 “你不愿意?” 这回他没有再上前了,只是站在那里,问。 “是。”令妍的声音发颤,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晚风渐停,风再刮不起令妍的落在鬓边的几缕发丝了,他们之间没有遮挡,足以把对方都看得清晰。 “您说您不愿意,”殷叙的声音很轻,他朝她走近一步,令妍眼眶里的泪水颤了颤,殷叙凝视着那泪水,没有再上前,“……那您为何满脸要哭出来的神情?” 令妍的眼前模糊了。 “我……” “回答我。”殷叙的声音很柔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如同倒悬的湖水,将她所有伪装都吞噬殆尽。令妍嘴唇发颤,心里尖叫着想要逃离,而他的目光仍牢牢锁着她。 “阿父他,他不想我们……”令妍的声音哽咽了,“我不可以,四妹妹她们都可以,但是我不行……” 殷叙的眉心,极其细微地动了动,被令妍捕捉到了。 “你看,你其实也知道。”令妍咬住了发颤的嘴唇,“我们没可能的,没可能,阿父不会愿意把我出降到你家……” 听着她有些乱的话语,殷叙,在那一瞬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止是陛下不愿意,您,其实也不愿意吧?” 令妍心口一阵剧颤。她张了张唇,想回答,最终却无力地阖上。 “您在信里头写的,其实都不是真的……”殷叙喃喃着说,“并非陛下全然不许,您也并非无意于我,您只是害怕,害怕将来我们家会拖累您……我说的对吗?” 令妍心口疼得厉害,无言以对。她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见了他,一定要快快走开。方才不知怎的,竟又留了下来。如今好了,她想要隐瞒的一切,全都在他面前袒露无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皮泛红,泪珠子将落未落。但看在殷叙眼里,已经难以为之动容了。 他的心底,渐渐泛起一阵久旷而尖锐的疼痛。比昨夜的疼痛尤甚。 “……我宁愿你昨夜在信中所说,都是真的。”他低声说。 仿佛被他这句话剥光了一般,令妍的全身疼痛难忍。 “殷叙……”她徒劳地唤他。 殷叙缓缓后退一步。 “陛下还在积翠园等您,”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您没有旁的吩咐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我……” 殷叙静静地看着她,令妍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殷叙微微一垂眼眸:“臣告退。” 令妍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去。 她想唤他,可喉咙像被人攥住了,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她的手微微抬起,在半空中僵了一息,又缓缓垂落。 侍女们从远处悄悄走近,为首的青蓉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公主……” 令妍没有理会。她慢慢地蹲下去,脊背抵着阑干,把脸埋进膝间。池水静静地漾着,最后一缕天光也沉没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四面笼着蓝灰的薄暗,像是整座园子都跟着她一起,沉沉地坠了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