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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汽车炸弹一（第1页）

康健是在周三凌晨再次被噩梦梦惊醒的。

梦境消退的速度很快，像水渗入干涸的沙地，但那些画面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一辆长途客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车厢里是昏昏欲睡的人群，有倚着窗户打盹的中年妇女，有抱着编织袋盘算进货成本的年轻商贩，有蜷缩在座位上、盖着外套的老人。然后，火光。巨响。碎片飞溅。一切都归于虚无。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窗外的天色依旧黑沉，宿舍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一切安静，仿佛刚才那场吞噬五十六条生命的爆炸，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康健知道不是。

他摸黑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块车牌，新原县到乌市，凌晨三点发车。乌市是小商品批发市场，新原县的人大多做着小本生意，定期去乌市进货。为了赶早市，他们选择这趟凌晨三点的车，在站外直接扫码付款上车，没有安检，没有实名，包裹随意堆放在行李舱或座位下。

五十六个人。五十六条命。

他攥紧了栏杆，指关节泛白。

接下来的一天，康健像往常一样和肖允儿一起晨跑、上课、吃饭、和同学说笑。没有人察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分裂出去了——一个坐在教室里机械地记笔记，另一个则在疯狂地推演着那个梦境，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缺口。

他必须阻止。

这一次，情况比任何一次都棘手。

他反复推演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案。

第一，他不能报警。这条铁律已经刻进骨髓。

第二，他不能上车后逐个检查每个人的包。五十六个人，每个人至少带一个包裹，有些商贩可能带三四个。凌晨三点，车厢昏暗，时间紧迫，他根本不可能在炸弹爆炸前翻遍所有行李。更何况，如果他表现得过于异常，引起凶手的警觉，对方可能会提前引爆，或者在混乱中将炸弹转移到别处。

第三，他甚至想过制造一起车祸，让这趟车无法按时发出。但仔细推演后，他发现这个方案漏洞百出。凌晨三点，车辆稀少，他拿什么制造车祸？就算他真的制造了一起轻微的刮碰，乘客大概率会留在车上等待处理，或者换乘其他车辆。而凶手一旦发现原计划受阻，完全有可能将炸弹包裹偷偷转移到下一辆车上。到那时，新原县到乌市的路上会有多少辆长途车？他根本无法追踪。更可怕的是，一旦炸弹上了另一辆车，再混合上那辆车乘客的行李，局面将彻底失控，他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晚上肖允儿去做医学实验了，康健把自己关在一教一个教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那辆车的轮廓，标记每一个可能藏匿炸弹的位置，标注每一个乘客可能的活动轨迹。凶手会怎么把炸弹带上去？是提前放置，然后离开？还是自己上车，在爆炸前下车，把包裹留在座位上？

如果凶手提前放置，那他必须在上车前就找到那个无人认领的包裹。但这几乎不可能——凌晨三点，站外上车，人流量虽然不大，但也绝不是一个静止的场景。司机、卖票的、提前来占座的乘客，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暂时离开包裹。他如何分辨哪个是“无人认领”的？

如果凶手自己上车，在爆炸前提前下车，那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凶手会在某个中途站点下车，然后假装忘记拿走包裹。只要他能在凶手起身的那一刻锁定目标，然后及时出声提醒——“喂，你的包忘拿了！”——凶手必定会回头，或者做出某种反应。那一刻，他就能确认目标，进而拿到那个包裹，在炸弹爆炸前将其带下车，或者至少将其转移到安全地带。

这个方案充满了不确定性。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在昏暗的车厢里及时注意到凶手的异常举动，无法保证凶手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式行动，更无法保证在提醒凶手拿包后，对方不会察觉异常而提前引爆。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具有操作性的方案。

他必须上车。他必须在凌晨三点，出现在新原县那辆开往乌市的长途车上。

周五晚上，康健坐上了前往新原县的火车。他靠着窗户，闭着眼，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明天凌晨可能发生的每一个场景。他想象自己坐在那辆车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乘客，观察每一个包裹，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提前下车的身影。他想象自己如何开口，用怎样的语气才能既不惊动凶手，又能达到目的。他想象如果凶手没有提前下车怎么办，如果炸弹在途中就爆炸怎么办，如果他判断失误、找错了人怎么办。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交织、碰撞，但他知道，到了现场，一切推演都可能被推翻。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观察、判断，以及那一点近乎赌博的运气。

晚上十点，火车到达新原县。车站外空荡荡的，只有几辆黑车在揽客。康健拒绝了那些热情的招呼，独自走向县城深处。他需要找到那辆车的发车点——梦境中，它是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加油站附近，人们在那里扫码上车。

他用手机导航，步行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一个中石化加油站，旁边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过夜的大货车。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加油站的灯光惨白地照着地面。康健在附近找了一个能看见空地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老板睡眼惺忪地收了他八十块钱，扔给他一把钥匙，又回去睡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康健没有睡，他坐在床边，透过窗户盯着那片空地。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也不知道睡着后会不会再次被那个梦惊醒。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不可逃避的时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加油站的招牌轻轻摇晃。远处的黑暗中，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迅速消失。康健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那辆载着五十六个人、和一个定时炸弹的长途车，就会出现在这片空地上。而他，将踏上那辆车，走进那个他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进入的漩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路了。从他在梦中看见那场爆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康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手机调成静音，推开了旅馆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他穿过马路，走向那片空地，在距离加油站不远的路边，静静地等待着。

凌晨两点过十分，康健到达那片空地的时候，夜色还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加油站惨白的灯光照着地面，投下他孤独的影子。空地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猫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从墙角窜进更深的黑暗里。四月中旬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裹紧了外套。他找了个能看清整个空地的位置站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

他必须确保自己是第一个乘客。这样他才有机会提前熟悉车内环境，找到一个最佳的观察位置。如果凶手是提前放置炸弹的类型，他也需要在上车前检查行李舱——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凶手应该不会在凌晨三点前就把炸弹放在无人看管的车上，但康健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过得很慢。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过夜色又消失。加油站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像某种昆虫的鸣叫。康健时不时看手机，两点十五，两点二十，两点二十五。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心脏始终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两点三十分刚过，远处的黑暗中终于亮起两道昏黄的车灯。

那是一辆中巴型的长途客车，车身有些旧，白色的漆面上带着斑驳的泥点。它缓缓驶来，在空地上停稳，发动机熄火后发出几声咳嗽般的喘息。司机推开车门下车，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司机常见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