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报上名的青年,都领到一张准考证。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捏着天底下最重的东西。
可这考试,来得太不是时候。
张良生基本没时间复习。
一面要工作,一面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他白天在讲台、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到家,还要哄孩子、洗衣裳。
他能倚仗的,只有当年在大学打下的那点物理功底。
再加上一腔孤勇。
说实在的,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届研究生考试,国家自己也没准备好。
考试没有大纲,没有参考资料,办得匆忙又杂乱。
可张良生还是做足了功夫。
每当夜深人静,一盏小小的台灯,就照亮了靠墙角的书桌。
高中的、大学的知识,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越来越清晰。
那些公式、定理,在灯下活了过来。
他像一头饿久了的牛,疯狂地啃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书页。
困了,就掐一把大腿。
饿了,就灌一口凉水。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头都不抬。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正式考试那天,就在报名的那所学校。
好像整个兰州,就那一个考点。
一个考场里,也就二三十个人。
张良生算是里面年龄大的。
他的考桌,在紧靠北面墙,倒数第二排。
考试一人一张桌,离得很开,防止互相偷看。
不过,就算偷看也没用。
因为每个人报考的大学不同,试卷自然不同。
监考老师有两三个,准考证放在桌上,还要对照片,免得有人顶替。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良生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考的年轻人。
那几年,一部分人把学的东西全丢光了,早去干了别的。
你让他来考,他也没心思考。
可还有一小部分人,这么多年,从没放下过手里的书。
他们一直等着,等有一天能恢复考试。
此刻坐在考场里的这批人,基本上就是这一类。
都是平时用功、有点底子的人。
他们都明白,这个机会来得太不容易了。
所以整场考试下来,没有人作弊,风气好得出奇。
张良生反而没那么紧张。
他给自己打气:考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考上了最好,考不上就回原单位上班,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猜,其他人的心思,大概也差不多。
一天之内,要考完三门。
一门政治,一门外语,一门专业课——高能物理。
考高能物理的时候,一道题让他觉得特别别扭。
题上说,有一个球,球表面有粒子发射出来,同时球在下落。
问这个球在真空里下落,需要多长时间。
张良生越看,越觉得这条件稀里糊涂。
粒子如果都往一个方向喷,那就跟喷气式飞机、跟火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