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茉莉在飞机上度过了十六年来最狼狈的一段旅程。
起飞后不到一小时,她就开始晕机——不是那种剧烈到要呕吐的晕法,而是那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头晕目眩。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本想像往常一样看看云层来缓解不适,但每次低头看那些缩小的地面景物时,胃里就会翻涌起一阵酸水。
她的腰还在疼。
经济舱的座位空间狭窄,她的腰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弯曲角度,疼感从隐隐作痛逐渐升级为一阵阵的钝痛。
她试过调整坐姿,试过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试过站起来在过道里走一走——但走道上有空姐在推餐车,她侧着身子躲让的时候腰又闪了一下,疼得她当场吸了一口凉气,惹得旁边一位中年大叔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叫空乘”。
“没事,没事……”茉莉挤出一个笑容,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坐了回去。
到了中转机场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散架了。
她拖着行李箱下了飞机,在中转大厅里寻找登机口——她的航班在C区,而她当前的位置在A区,中间隔着整整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茉莉看着远处延伸的走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漫长的跋涉。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大概十分钟,手臂就开始发酸了。
这个行李箱不大,装的也不是什么重物——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但对她来说,拖着它在光滑的地板上走十分钟已经足以让她的前臂肌肉开始发抖。
她咬了咬牙,换了一只手继续拖。
又走了五分钟,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边休息,胸口起伏着轻微喘气。
她看着走廊上那些推着大件行李健步如飞的旅客从她身边经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到了安检口,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中转安检需要把随身行李放到传送带上。
茉莉的行李箱虽然不大,但需要她双手一起发力才能把它抬起来放到传送带上。
她弯下腰,双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双腿微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嗯——!”——行李箱被抬起了大约十厘米,然后她的手臂一软,箱子“咚”的一声又落回了地面。
旁边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茉莉的脸瞬间红了。
她低着头,再次尝试——这一次她调整了姿势,把箱子先立起来靠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大腿的力量往上顶——但还是不行。
她的手臂肌肉在颤抖,腰部传来抗议的刺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女士,需要帮忙吗?”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茉莉回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看起来也是转机的旅客。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那种“看不下去了想搭把手”的善意。
茉莉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谢谢”,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麻、麻烦你了。”她最后还是红着脸说出了这句话。
小伙子二话不说,单手提起她的行李箱,轻轻松松地放在了传送带上。
然后他冲茉莉笑了笑,把自己的双肩包也放了上去,然后走过安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茉莉低着头走过安检门,机械地取回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拉着它快步走到了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假装整理行李——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她曾经可以单手提起二十公斤的装备箱。
现在她连一个不到十公斤的行李箱都抬不上传送带。
她蹲在那里,盯着行李箱的拉链头,久久没有动。
二
第二程飞机落地迪拜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了。
茉莉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沙漠城市的傍晚依然热得像蒸笼,干燥的空气钻进鼻腔,让她的喉咙有一种被舔过的不适感。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棕榈树掩映下的航站楼,只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文字是陌生的,语言是陌生的,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