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别刚进办公室,沈茹已经把两户人家的资料重新抄了一遍。
一户姓许,一户姓刘。
都住在克山病的重病村,也都在调查表上填了吃过外地粮。若只照原来的分法,这两户就该算进“吃外地粮仍然发病”一栏。
顾文山来得比平时还早。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昨晚我又翻了一遍历年资料。类似的户还有七户。要是外地粮真有保护作用,这几户就解释不通。”
“先别急着解释。”
方别把许家的表推到桌子中间。
“这张表只写家里从亲戚处换来三百斤高粱米。谁吃了,吃了多久,发病前吃还是发病后吃,一个字都没有。”
顾文山皱眉道:“一家人开一个锅,还能分开不成?”
“困难时候,一口锅里的东西也未必人人一样。”
方别指着家庭成员那一栏。
“许家老大在林场做工,中午在食堂吃。老二住校,老人牙不好,吃的是另熬的稀粥。那三百斤粮进门以后,到底进了谁的肚子,不能靠‘一家人’三个字代替。”
沈茹立即明白过来。
“还要问分粮顺序。”
“对。哪袋先吃,哪袋留到后来,掺了多少本地粮,都得问。”
方别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几条横线。
人名、月份、主食来源、在家吃几顿、发病时间。
五项并排。
表格看着比原来复杂,可真正要问的话反而清楚了。
“不问一年平均。”
方别说道:“从发病前半年往回查,一个月一个月问。记不住月份,就拿秋收、过年、开学、下雪这些事帮着对。”
顾文山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研究地方病多年,病例表填过不知道多少张,却很少有人把一家人的口粮拆得这么细。
以前不是没人想到粮食。
只是问到“你家吃什么粮”,得到答案以后,便当一家人都吃了一样多。
方别只多追了两层,原本混在一处的东西便分开了。
“这不是医院里问病史的办法吗?”
顾文山问道。
“本来就是。”
方别笑了笑。
“一个人肚子疼,要问疼在吃饭前还是饭后。一个地方的人发病,也得问粮食在发病前吃,还是发病后吃。换了人数,不能把先后丢了。”
顾文山没有再争,把那七户的资料也放到了桌上。
“那就都按这个重问。”
长途电话不是抬手就能拨通。
办公室先向机要室登记,又等东北那边约好县里的线路。趁这段工夫,沈茹把九户人家逐一拆开,做成二十七张个人食粮卡。
方别看了几张,把“是否吃外地粮”划掉,改成“外地粮占一日主食多少”。
“吃过一口也是吃过,吃了半年也是吃过,不能算成一样。”
沈茹重新誊写时,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前些日子跟着技术组跑高原,最清楚一张含糊的表送到北京以后,会把多少人带进岔路。
近处,她要在三天内核清九户。
中间,东北调查组要把病区病例和粮食来源真正对应起来。
更远处,若能找出可以验证的病因和防治办法,方别手里的临时技术组就有机会成为能跨地区处理地方病的常设机构。
这三件事一层套着一层,眼前的一张表便不再只是文书。
上午十点多,电话终于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