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燕京时,天刚亮。
车厢里烧着煤炉,靠近炉子的人嫌热,门边的人又裹紧棉袄。过道堆着行李和网兜,搪瓷缸碰在桌沿上,不时发出几声轻响。
先遣组七个人分在相邻的铺位。
小邱一直惦记那台心电图机,火车每停一站,他都要看看木箱的绳子有没有松。
韩长青带的粮食账样表最多,装了满满一只帆布包。沈茹只带一个小箱子,剩下的位置全放调查卡和铅笔。
方别坐下以后,先拆了娄晓娥送来的文件袋。
里面是七名困难婴儿的补助记录,还有乐瑶夹进去的一张纸。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三件事:按时吃饭、到站发电报、棉鞋别省着不穿。
方别把纸折回去,收进上衣口袋。
徐景林坐在对面,正看王小军的病案。
“孩子血压恢复以后,心律仍不齐。县里那台心电图机用了好些年,描出来的线有干扰。”
“先看人,再重做一次。”
方别说道:“病情变化、脉搏和尿量,比一张模糊的图更要紧。”
徐景林点头,把病案翻到用药记录。
县医院按照电话指导,先用了大剂量维生素C,配合升压和吸氧,补液量控制得不多。孩子血压上来以后,没有继续加升压药,尿量也开始恢复。
“陈大夫处理得稳。”
“到地方先肯定做对的,再查漏项。”
方别拿过记录。
基层抢救条件差,电话里一句话传过去,对方要在缺药、缺人和家属催问中做决定。若燕京去的人见面只挑错,下次再有急症,当地大夫反而不敢先动手。
列车晃了大半日。
顾文山把病例地图铺在下铺,几个人轮流看西河沟和小南屯的位置。
两村直线距离不远,中间却隔着一条冬季容易结冰的小河。大车能走的桥在南面,多绕十几里。
“先去县医院,再进小南屯。”
方别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王小军稳定以后,徐景林留半天复查。我和沈茹去他家,顾所长查县里的病例册。第二天再进西河沟。”
韩长青提醒道:“粮样不能到户就取。得先核分粮簿。”
“你和农业联络员先去粮站。”
“这样分开,车不够。”
方别看了看地方发来的接待安排。
县里只能派一辆旧吉普,另外有一辆卡车,但要运煤。进村时还得靠马车和步行。
“吉普先送病人和器材,调查组坐马车。粮站在县城,你们步行过去。”
没有人再提增加车辆。
现在正是各处都缺运力的时候。技术组拿着批件,也不能把县里运煤的车占走。医院和粮站能按计划分开做,已经足够。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达省城。
省卫生部门派人接站,又给先遣组补了一床厚被和两只暖水瓶。方别只停留一个多小时,核过介绍信和行车路线,便带人换乘慢车往县里赶。
这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空着。
省地方病研究室的杜主任带着历年统计赶到车站招待室。他原本准备第二天开会,得知方别坚持先去县医院,只能把图表摊在长凳上。
“省里几个重病县都想请你先去。”
杜主任指着地图。
“靠山县不算发病最多,为什么第一站选这里?”
“有正在抢救的孩子,也有相邻两村可以比较。”
方别说道:“西河沟和小南屯距离近,水土、天气差别不大,食粮来源却不一样。先把这一对查清,再决定第二个县。”
杜主任又翻出一张发病率表。
“你们怀疑粮食里的微量成分。省里以前也测过矿物质,没有找出稳定规律。”
“以前取的是粮站混合样,还是病例家庭实际吃的粮?”
“两种都有。”
“有没有按病前、病后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