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梦话呢?”顾屿失笑。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又收紧了些,“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久没这么早下班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去,垂下眼,和他面对着面,顾屿均匀的呼吸拂在她额前。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无聊地拨动他睡衣领口的纽扣,偶然指尖会触碰到他的喉结。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颤动,像一颗棱形的陨石。 “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点奇怪?”她轻声问。 “嗯?” “我们好像一直没吵架。” 顾屿哑笑了一声,说:“你想跟我吵架?” “你笑什么嘛?” 赖雅大概还是没有见过他在律所的样子,但凡见过,或者跟陈其打听打听,绝不会说想跟他吵架。 那些人见他都是能避则避,不避也要贴墙走,没有架吵,都怕被他拎到办公室,更别说主动挑起争端。 “没什么,”顾屿合眼,笑着说,“就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个诉求,很新奇。” 赖雅将今天的改造跟他说了,问:“你有接过离婚案吗?” “很少。”顾屿声音懒倦,“离婚律师主要做诉讼,处理的是人身关系、子女抚养。我是金融律师,做非诉,并购、融资、资本市场这些。” “就是一个管感情,一个管钱?” “差不多。”顾屿说,“不过如果离婚案涉及的资产规模很大,或者财产结构复杂,也会请金融方向的律师介入。” “啊……欠……”赖雅说,“你在话里加什么了?为什么我一听,我就想睡觉,啊……欠…” 顾屿嗤笑,挠了一下她下巴,说:“你看你那位客户离婚了,所以回来就要跟我吵架?” “嗯……” 顾屿又笑,说:“这和做梦梦见我出轨,醒来就扇我巴掌有什么区别?” “才不是!”赖雅急吼吼地说。 夜色深浓,顾屿在朦胧的月光里含笑看她,等她说两者哪里不是,她又说不出来了。 “那位姐姐告诉我,”赖雅想了想,垂眉接着说,“她和她前夫离婚,就是因为他们从不吵架,你跟我也不吵架啊。” 顾屿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有谱,说:“所以你觉得,如果你跟我吵一架,我们就不离了?” “差不多吧……” 顾屿说:“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以后规定我们每三天吵一次?借着吵架为名,对对方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 赖雅半张嘴,睁大眼睛,无法辩驳。 “我不怎么喜欢回家吵。我比较喜欢,吵完以后——床尾合的部分。”顾屿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赖雅心怦怦跳,小脸一黄:“咳咳,咳咳……” 她以为顾屿会借机亲她一下什么的,但大概他也在好好讨论这个问题,没主动亲她。 “我爸妈也会拌拌嘴什么的。”赖雅说。 “这是他们喜欢的沟通方式,”顾屿说,“有人喜欢说话带刺,有人喜欢说话委婉。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吵架,而在不需要这么在意。” “嗯?” “越怕感情破裂,感情可能越脆弱,随性一点,相处起来才更舒服更长久。如果你特别想种下一棵百年大树,你会在埋下种子之后,每隔几天就挖出来看看么?” “那不就死啦!” 顾屿看着她,用眼神回答——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性格比较直来直去,如果我对我们之间的相处有任何意见,我会非常直率地说出来,并不会忍耐。”顾屿说,“现在我并没有任何不适,你也不能强迫我找不合适的点,对不对?” 赖雅抿着嘴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有些没道理,可总想再犟一犟。 “好啦……”她闷闷地说,“你真的好能说。” 顾屿低低地笑,靠近吮她的唇珠,语气里仍带着那点未散的笑意。 “你今晚想吵什么?我配合你。” 赖雅顿时哭笑不得,说:“吵架哪儿有喊预备开始的!” “行,下次想起来了跟我说。” 也不知道是戳哪个离婚窝了,顾屿在律所连续经历了两个坏消息。 先是带他入行的那位师兄,结婚七年的妻子提出离婚。两人当时合伙投资了不少产业,后续财产分割是件麻烦事。 再是付城,也跟女朋友吵架,闹得要死要活,班也不好好上。 顾屿受不了一口气遇到两个猪队友,仿佛这个团队只有他在干活,便阴阳道:“似乎大家都觉得婚姻和感情很复杂,而我实在不知道难点在哪里?” 付城:“滚。” 顾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没过多久便跟赖雅吵了一架。 这天他提前下班,照例给赖雅发了消息,说今天能早回。 对话框里只有他这边一长串绿色的气泡,没有回音。 他以为她在忙,没在意。 结果到家后,赖雅居然压根不在家。 甚至年糕和核桃都不在。 家是空的。 一片漆黑,如死寂一般。电冰箱运作时的嗡嗡声,是这个空间唯一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纱帘漏进来一点,灰蓝灰蓝的,把家具勾出几道模糊的边。沙发靠垫整整齐齐,赖雅的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旁,她每次出门,都会很认真地摆好。 这画面仿佛不小心走到一个梦境里。而梦境总是会醒来,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连打赖雅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他无法接受,定位不到赖雅人在哪儿的感觉。 又试了好几次,终于打通了,顾屿压着脾气,含笑问:“雅雅,在哪儿呢?” 赖雅明显有点怕他,期期艾艾了一会儿,才在电话里小声告诉他:“我,我在医院……” 作者有话说: 打脸总是芥末快 “我,我在医院……” 听筒那头突然被抽成真空,赖雅的声音失重般的漂浮在顾屿耳畔。 医院这两个字指向性太明显—— 那里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最坏的消息、疾病、疼痛和生死。 顾屿觉得自己身体里仿佛突然多出了一只手,这只手破开他的胸膛,掰断紧固的肋骨,最后一把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心口骤然一紧,强烈的余震,正顺着骨髓向四周蔓延,直至全身每个角落。 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大概是天赋异禀带来的自信,他一直坚信——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句话是一句鬼话。 只有愚人才需要躬身入局后,才学到教训,而智者不需要步入爱河,就可以冷静地隔岸观火,在一切发生之前,看清所有后果。 可这一秒,这一瞬间。 一脚踏入空荡荡的家,目之所及全是赖雅不在的痕迹,收进鞋柜里的拖鞋,腾空的狗盆和水盆…… 还有赖雅说,她现在在医院。 身体的生理本能,远比理智和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似乎从冷静的智者,变成了关心则乱的愚人。 “喂,顾屿,你还在么?”赖雅温柔的声音穿过耳膜中的那层水,将他拉回现实。 “嗯,你说。”顾屿喉结滚动,声音微哑。 “是我爸……”赖雅在话筒里轻声告诉他,带着脆弱的哭腔,“他晚上在家里的卫生间摔了,手腕摔断了,现在在医院。” 顾屿闭了闭眼睛,胸口那根几乎要勒断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心脏和魂魄缓缓归位。 不是赖雅,不是她。 赖雅没事。 但,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赖雅。 没有亲眼看见,就无法证伪,他仍不能彻底松懈。 “哪个医院?”他问。 “现在很晚了,”赖雅怕麻烦他,“你明天还要工作,不用特意赶过来,我这边……” “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顾屿打断了她。 今夜的城市是一条淤堵的河。 眼前红色尾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挡风玻璃前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 顾屿的车夹在中间,忍受着漫长的等待。 导航上规划路线几次跳红,他从没有路怒症,此刻也尤其燥郁。他第一次发现,从家到医院的路竟这般长。 降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顾屿曲臂撑在窗上,手指摩挲干燥的嘴唇。 他思绪很乱,心神不宁,有时候左眼皮会突然痉挛地抽动一下。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只能任由大脑麻木地混沌着。 后视镜里,突然闪起一道蓝红交替的光。 尖锐的警报声呼啸而过。 顾屿将车载广播调到实时路况频道,听到广播说这段路前方出现了交通事故:“前方三公里处发生两车追尾,左侧车道被占用,拥堵大约两公里……” 救护车沿着应急车道驶过,两旁车辆纷纷向两侧避让,拥堵终于开始松动,前面的刹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车流缓缓向前挪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