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王家老爷子七十大寿同金婚同时举办,老夫妇二人身穿暗红缂丝礼服,共坐首席接受亲朋好友祝贺。原本只打算办个百八十桌,结果持拜帖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竟将七进五间的煌煌大宅挤得水泄不通,描金礼盒堆叠如山,满院子“寿比南山”的洒金帖。 酒过三巡,仍能听管家高唱礼单:“曲阜孔府赠楷雕如意,琅琊赵氏献鎏金自鸣钟——” 这也难怪,如今天下割据,琅琊郡因礼制天下,诗书传家,是当仁不让的文坛领袖。而群雄似乎达成了微妙的默契,在琅琊郡内不动金戈,只谈文事,只要在此修好了德誉,也就为大统造好了声势。所以琅琊郡及周边,是数十年内江北唯一不染战火的区域,加上物产又丰饶,吸引了大批文士商贾及逃难百姓迁居此地。 早前王家家主慧眼识珠,将长女嫁与司徒天王,虽说不是原配,但如今贵为四妃之一,后位又空悬,日后更进一步也未可知。要知道在群雄并立之时,裙带关系是维系权力的重要纽带,能帮助大大小小的势力以家族、宗族为核心,以血缘提供天然的信任基础。 所以,这一场寿宴并金婚之喜,实则是为适婚的王家女及同宗女子,挑选合适的夫君来联姻。 以宇文璟当下隐隐北方霸主的地位,王家家主若在寿宴上开口联姻,他不好拂了地主的美意,所以让唐一禾假扮晋王妃出席,替他挡上一挡。 唐一禾原本还有些疑虑,但前来劝说的是高若男,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高若男在唐一禾升至左将军后,就离开了九原郡,因为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她坐镇保安危了。 高若男给出的理由也足够充分:第一,除了唐一禾,她不相信以她儿子的权势和人才,天下有担了晋王妃名头后,还能轻易放下的女子。第二,唐一禾与宇文璟共历生死,彼此极为熟稔,假扮起来更为自然,不会在寿宴上露出马脚。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用高千卉的原话说,就是“璟儿是朝着九五之尊去的,他王家的女儿还不够格。若是海晏河清之时,结个文首的亲家也不是不行,但现在这个形势看,一个琅琊郡分量还差点。尤其我儿妻位得他点头,我这辈子吃够了苦,绝不会干涉半分。我约摸他是要寻个真心爱慕的女子,不然不至于到现在,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收。” 唐一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出言推了推:“我在九原郡风吹日晒、摸爬滚打三年多,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闺秀模样和气质,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高若男闻言笑得欢快:“你巡防砍人时,不是一直带着面罩吗?我让一一给你送去那么多珍珠猪油膏,现在看着效果还行啊。再说了,要的就是一个能镇住场面,与一般闺秀明显不同的女子,你当仁不让!” “这假扮需要多久?”唐一禾知道推脱不了了,只得退而求其次。 “出了琅琊郡,你们俩自己定。”高若男见唐一禾同意了,深感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抱怨起来,“璟儿本就冷脸,不好亲近,那也架不住这么多要送女儿给他的官员商贾。一开始还只是婉拒,后来愈演愈烈,都到见缝插针、塞人进房的程度了。想到寿宴上可能出现的场面,璟儿这才让我务必给他找个晋王妃,去帮他做个挡箭牌。” 此时晋王妃唐一禾,坐在笙歌沸天的宴席上,感受着那一道道盈盈秋水,以及更多窥探打量的目光,深感这个挡箭牌任重道远。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吃饱,她现在食量大增,毕竟砍人是极耗力气的,但整个宴席上好像只有她在认真吃饭,最后上的那道胶东鲍鱼焖肘子真是美味,就是她还没来得及夹第二口,宴席就开始收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场合吃饭不是重头戏,登台献艺、才貌比拼才是。此时正院戏台演着的《麻姑献寿》也草草收场,旦角翻飞的水袖刚甩出去就要往回扯,因为两方绣金屏风已经搬到了戏台两侧,接下来是久候多时的贵女闺秀们,一展才情的时候了。 伴随着檀香冉冉升起,王氏府邸已是锦幔垂香,玉阶映月。 第一个上台的是兰陵萧氏女。只见她铺开丈许熟宣,以没骨法写牡丹,朱砂点蕊、石青染叶,绘画功力非常娴熟,未及半刻,画上的魏紫姚黄已灼灼欲燃。当她搁笔时,竟有真的蝴蝶穿帘而入,在画作前徘徊飞舞。 唐一禾见此差点没笑出声。其实单以画技而言,萧姑娘已经到了“度物象而取其真”之境,但她这番表演,可是费了老鼻子心思了,既要在颜料里调入浓厚的香粉,还要确保不影响色彩,同时命人捕了活蝶,在帘子后面掐着时点放,这两头一起没练个几十回,怕是达不到这般严谨的效果。 哎,有这个劲头做什么都能成功,何苦在这里给人逗闷子! 接下来是东海谢氏双姝表演书成惊鸿,双生子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执鼠须笔,同时在素绢上前后挥就《洛神赋》,最后同时写到中间一个字,完全看不出是两人所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个确实要极大默契和下一番功夫了,唐一禾眯着眼睛看得正起劲儿,忽然觉得手心痒痒,扭头一看,原来是宇文璟在作怪。看到唐一禾瞪他,他干脆倾身过来低语:“这有什么好看,回头我给你左右手写一个。” 面对遽然接近的帅脸,唐一禾有点招架不住,尤其是他身上特有的冰凉清苦的香味,挨得太近让人有点喘不上气来:“别靠这么近,有碍观瞻。” “我们是夫妇,理应更近一些。”宇文璟将手翻过,敷在唐一禾手背之上,微微用力将她也拉近了一些,“谢家要把这一对姐妹送我,家主明里暗里提了好几回,你要喜欢就收了回去,天天给你写着看。” 不是说好的高岭之花吗?怎么变得这么狗皮膏药了呢?唐一禾有点无奈,施展擒拿手,反手掐住宇文璟列缺穴,让他手掌不要乱动:“长得不如楼一一好看,相貌不如我大徒弟的,一概不要。再说这种写字法,听你的意思你也会,你给我写就够了。” 宇文璟也不反抗,任她手拿把掐,只是轻笑低语:“我长得也不赖,比魏七杀稍好一点,要不你把我也收吧。” “七杀你也晓得?”唐一禾略感惊讶,她在给他的书信中从未提过魏七杀,此番带魏七杀过来,对外称是当车夫用的,不想宇文璟竟然知道她收徒的事儿。 三年前唐一禾救了魏七杀性命之后,他便缠上了她,不是男缠女那种缠,而是孙子缠老子的缠法。各种孝敬和排面轮番上,冲锋时甘当马前卒,巡防路上巴巴地跟在后,受了数不清的冷脸仍是不放弃,足足缠了一年多,终于把唐一禾缠得受不了,松口收了他为二徒弟。 魏七杀本性不坏,又粗通文墨,长得也确实万里挑一,唐一禾想着收了也就收了,正好跟前也要个练刀的,主要传授的是她领悟的刀法,既能切磋也能印证。 拜得师傅的魏七杀大喜过望,练功时极为刻苦,还能举一反三,时常晚上教了招式,白天实战一天,暮时就能回来探讨刀法要义,让唐一禾也受益匪浅。如此又过了一年,唐一禾觉得魏七杀确实是可造之才,开始传授“九转心经”,至此魏七杀武艺一日千里,“九转心经”也一路突破到了第六层。 宇文璟似笑非笑地看着唐一禾,语气中带着揶揄:“当然晓得,一个破落户子弟,他祖上当过巡按使,后来犯了事被革职充军。他是妾室生的,生母是红极一时的花娘,所以他能有那般模样。也读过几年私塾,所以跟别的兵士不一样。之前的刀法是跟邪修学的,他倒是能忍,但忍到最后没忍住,杀了邪修投了军,命好遇到了你。” 唐一禾真不知道魏七杀的身世,对他之前的经历也没有多问,不想全被宇文璟扒了出来:“你命人查过他?” “那是自然,我岂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跟在你身边。”宇文璟淡淡地说,“第一年里,还好他没有行将踏错半步,不然焉有命在。” 唐一禾心里咯噔,眼波微冷:“只有第一年?” “你收了他为徒,自然是信了他,所以我就没派人盯着了。”宇文璟眼中浮上嘲弄之色,“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过界的事?” 唐一禾觉得她的反应大了些,马上放软了语气:“你对我做过界的事也无妨,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这句话算是拍对了马屁,宇文璟脸色如雨后初霁,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让近处的宾客暗暗称奇,心想晋王也不是传说般冷情冷性,这不还开笑颜了嘛。 不过很快宾客就知道他们错了,因为竟有那不开眼的,要去惹冰山风暴。正当侧首座上的晋王夫妇侧耳轻谈时,刚献完琴艺的青城郡袁氏女,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一步,对着晋王夫妇再行一礼。 “听闻晋王妃自陇北而来,陇北胡风盛行,想必晋王妃对琵琶的技艺并不生疏。当下古琴与琵琶的乐首之争万众瞩目,请问晋王妃对此,有何高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