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你可是郡主,皇室宗女,又是天子赐婚,姚家岂敢……&rdo; 未等玉汝说完,三娘已摇着团扇笑起来:&ldo;姚家贪心不足,却也并不糊涂。起初,我也和你是一样的想头,后来听我君姑和那位姨母话里话外的意思才明白,人家啊,是冲着琞表兄来的。&rdo; 玉汝扶一扶额,被这反转招呼得晕头转向:&ldo;阿兄早与崔七娘定下婚约,他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宗子,洁身自好,绝不会做任何有损自己和郑氏名声的事。&rdo; &ldo;我岂会不知?&rdo; 想到自家婆母和她那姐妹好高骛远的盘算,常山郡主不由嗤笑:&ldo;此事都无需烦扰琞表兄,我只让那表妹为我奉茶,然后又让我身边的婢女向君姑奉茶,两相一比较,表妹什么水平什么能耐,自是一目了然。&rdo; 玉汝一怔:&ldo;就这么简单,就能打发了?&rdo; &ldo;连郡主身边的婢女都比不过,又怎么高攀得上大长公主之子呢。我不过是让她们认清现实,若还是执迷不悟,毫无自知之明,那自然也还有别的法子来叫她们死心。不过,我也算佩服她们了,肖想表兄的念头刚摁下去,立马又能琢磨出新的来。&rdo; 话到这,常山郡主倾身过来,用团扇半遮,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ldo;过了几日那姨母又来,说想把表妹放到我身边,跟着我进出、学习,培养气质和才德,将来好让我与郎君帮忙相看,许个不错的门户人家。&rdo; &ldo;这……也算是用心良苦了。&rdo;玉汝勉强置评,然后问她:&ldo;那这次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呢?是继续将人打发了?还是?&rdo; 常山郡主沉吟道:&ldo;起初,是想找借口打发了,可这几日想想,又觉得能够理解。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们想攀高枝的心思并没有错,就像没有做官的不想升迁,也没有哪个母亲不想自己女儿嫁个富贵安逸的人家。至少,人家是想认真学习,怀揣一颗上进之心,而非是想着不劳而获,甚至折腾些下作的阴谋诡计。&rdo; 玉汝闻言立刻便懂了。 见惯了东宫鬼蜮伎俩,叵测人心的三娘,爱恨分明,睿智豁达。倘若来人心思不纯,她大可将人拒之门外,从此不再来往,可若是目的明确的力争上游,她反而会生恻隐之心,帮扶一把。 &ldo;所以,你答应了。&rdo; &ldo;知我者,玉汝也。&rdo;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ldo;难为你了,如今要为姚家这些人这些事牵绊心力,经营谋算。&rdo; &ldo;可我不觉得为难。婚姻便是如此,既结两姓之好,郎君的家便是我的家,郎君的亲戚便是我往后要应付周旋的亲戚,即便我不在姚家经历这些,去了张家赵家也是一样的千丝万缕。我如今已彻底想通了,若圣人赐婚的是高门世家,妯娌要攀比,各房要争产,难道我需要费心的事情就能比现在少吗?&rdo; 玉汝望着她吃吃笑道:&ldo;看来这位姚姐夫,很中你意咯。原来说相敬如宾就很好,如今才几日,已经一口一个郎君,要为他全家谋算了。&rdo; 常山郡主却并不怕她笑话,一本正经道:&ldo;情爱难经考验,夫妻却是很牢固的关系。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自己。聚沙成塔,积水成渊,我是要在洛阳过一辈子的,名声、人脉、夫家,都是我未来要经营的事业。没了阿耶的庇护,我也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庇护。&rdo; 所以人的成长,有时真的只用一刹那。 玉汝刀刻瓷瓶,不分昼夜,俯仰之间,物换星移。 她的般若心经才成一半,三娘已经筹谋好了余生。 她佩服三娘的通透与豁达,更明白这份通透与豁达都源自三娘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自信,这是她付出再多心血与努力也伪装不来的东西。 又过几日,常山郡主乔迁新居,玉汝受邀赴宴。 那是位于尚善坊的一处五进院落,是前太子妃尚在时为女儿置下的产业,紧邻皇城,门楼高大,亭台叠榭,闳敞轩昂。 姚母欢天喜地,在仆从的导引下四处游览参观。 姚父状似泰然,可那双满布沟壑,老态龙钟的眼睛里却也迸发出掩饰不了的激动神情。 姚冲则是很快挑中了一处幽深清净的寝院,发誓要在这里勤学苦读,早日也成为家里的梁柱。 作为此处宅邸新郎主的姚翀,玉汝只看到一个背影,却不能想象他是如何紧握着常山郡主的手连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隔着花叶扶疏,苍翠葱茏,她听见三娘含情脉脉,温声软语。 &ldo;郎君娶了我,旁人难免高看你一眼,我又岂能让你没有相称的门庭可支应。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我知郎君和君舅都是不慕权贵的君子,往后这些交际应酬都交给我,你们只管勤理政务,报效朝廷。&rdo; &ldo;只是这宅子虽在我名下,却属皇家产业,既不能变卖,将来亦不得由子女继承。如今尚能带着全家老小入住,一旦我身死,宅邸便会被朝廷收回。&rdo; &ldo;不过,以郎君的才华能力,有我辅佐,何愁将来不能置办比这更大更豪奢的宅邸呢。那些世家望族也并非一立世就是声名显赫,权势滔天,从前无人为郎君撑腰,往后郎君有我,往后的往后,郎君亦能成为孩儿们的倚仗。&rdo; 姚翀当然感动得无以复加。 后面的缠绵悱恻玉汝不敢再旁观,在姚翀低头之前已悄然转身远离。 身后跟着传闻中的那位表妹,先前见礼时自称姓冯,名望希。 &ldo;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不自己去逛逛吗?&rdo;玉汝好奇问她。 冯望希目光怯懦,脚下的步伐却未见迟疑,&ldo;民女日后要跟在阿嫂身边学习,更该时时感恩,为阿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县主来者是客,又是阿嫂亲近之人,民女虽愚钝,却也可以试着在旁招待。况且……&rdo; 玉汝见她在目光闪烁里渐渐羞红了脸,不敢直视自己,便只好垂下头去看裙曳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ldo;县主貌美,民女不可企及。可除了容貌以外,您的端庄仪态,娴雅举止,都是民女可以勤学苦练的模范。&rdo; 玉汝有些恍惚,隐约觉得似曾相识,静默一瞬后问她:&ldo;望希,是哪两个字?&rdo; &ldo;盼望的望,希望的希。&rdo; 果然是生机勃勃,一心上进。 玉汝自腰间解下一块喜字提携玉佩,亲手赠予她:&ldo;愿你不忘初心。&rdo; 斜阳高挂,成群结队的大雁追逐日光而来,在层云里盘旋嬉戏,一会儿排成整齐的一行,一会儿又扑朔着翅膀四散,寻重檐坠落。 玉汝仰头看了会儿,大雁北归,她也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暮春夜,疏星淡月,天色昏暝。 一只燕隼飞掠崇山峭岭,高楼重檐,在长安西市的上空展翅盘桓。 倏尔,一记低低的哨声在巷陌中响起,燕隼受到召唤,如雷电般迅捷地向下俯冲。 它的羽翼遒劲有力,扑簌时掀起一阵风,将途径的胡姬酒肆门口的酒瓮灯笼吹得颤颤巍巍,一眨眼,火灭了。门口揽客的伙计骂骂咧咧去搬来木梯,手里擎着吹燃的火折,登上去又把灯笼重新点亮。 而隔了几条街巷的银器铺里,南来的燕隼稳稳降落,在人曲起的胳膊上敛翼鹄立。 掌柜先抚了抚它昂然的脑袋,再取下右爪上捆缚的纸条,最后才以饲料为饵,将辛苦传书的信使引给一旁的伙计细心照料。 纸条展开,掌柜快速扫过上面只有两行的南昭文,斟酌着提笔,用汉文翻译其意,重新誊写成两行汉字。 此时早已宵禁,但事关重大,刻不容缓,他等不到明早开市了。 银器铺掌柜匆匆将新誊写的纸条卷起,装进缿筒,叫上两个伙计提灯随护,一路从银器铺过胡姬酒肆,经两条街寻到相熟的西市丞,郑重地将缿筒转交,并自腰间掏出一枚特制的金鱼符随同附上。 西市丞大惊失色,将金鱼符举在烛灯下前前后后仔细察看,确认出自大内而非造假,亦不敢耽搁片刻,出门直奔西市北面坊墙,将坊门上的浮沤钉用力敲响。 御街上巡夜的武侯听得声响,从半开的坊门外露出戒备的眼神,肃声问来人何事。西市丞先出示公验,再将缿筒和鱼符转交,郑重其事地交待:&ldo;速速送去九成宫,呈报圣人。&rdo; 清明一过,几场细雨淅淅沥沥,将长安从和暖瞬间翻腾成潮热,还未入夏,燕宫便因位处低洼之地而提前酝酿出难耐的暑气。圣人遂下旨,移驾九成宫避暑,皇室宗亲、五品以上在京百官皆随扈出行。 武侯有巡街重任,在金吾卫中亦属低阶,护卫天子移驾九成宫的差事轮不到他们,此时骤然天降一个需要速呈天子的急报,也都推推搡搡地谁也不愿意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