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藩朝贺的顺序亦有讲究,按国力的强弱、国土的大小、国民的多少,以及与大燕关系的远近亲疏来排次序,而南昭在不前不后的位置。 段钧此时已笔直站立了一个多时辰,一步步向殿前御座走近时,依然是矫健有力,轩昂阔步。 &ldo;南昭藩臣米阁洛,敢献壤奠,伏惟陛下,应天顺时,受兹新岁。&rdo; 天子劳问:&ldo;卿等远来,诚劳顿止。&rdo; 段钧再拜:&ldo;幸得朝贺,仰睹天颜,得沐圣恩,不胜欢喜。&rdo; 准备多日,耗费一夜,段钧能与这位上朝新天子说话的机会也只得这两三句的程序时间,正旦大朝会在九天阊阖开宫殿里开始,在万国衣冠拜冕旒里结束,亲眼见证了大燕的繁荣昌盛后,更加坚定了他要让南昭与上朝敦睦邦交的决心。 出宫之前,段钧循着记忆里的路找到通往栖凤阁的那条曲尺廊庑,来人双鬟髻,虽也是锦袍却并非昨夜华美的礼衣,他迟疑地停下脚步驻足原地,那小娘子见此却快步迎了上来。 &ldo;郎君可是南昭使臣?&rdo; 段钧点头,并不贸然接话。 &ldo;我家主人命我来此恭候,取一味良药。&rdo;婢女先是叉手行礼,而后仰了仰头,在他脸上一阵打量,突然&ldo;啊&rdo;了一声:&ldo;你是那个游商!&rdo; 段钧经此也才发现,这婢女便是那辆灰褐帷顶犊车里的婢女。 人是没错了,可他心中抑不住的失望蔓延,连眉眼也无力地耸拉下去。 &ldo;我这儿还有一瓶南昭药膏,专治烫伤,劳你一并带去。&rdo;段钧声音闷闷的,除了装着风狸液的密封陶罐,还自革带中掏出一扁青瓷瓶一起递了过去。 婢女接过道谢,又福一礼:&ldo;我家小娘子让婢女代为传话:静宁见春,祉猷并茂,祝郎君得偿所愿,天下太平。&rdo; 婢女挥一挥衣袖走了,留段钧仍在原地复诵那句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这是何意呢?他通汉话,能说些成语,汉书却只马马虎虎读过一两本,朝会上文绉绉的朝贺词是严先生教他背下的古语,这八个字里仅有&ldo;春&rdo;他大概明白是新岁新春的意思。 不明其意,甚至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只能不停在脑中默念复诵,马不停蹄赶回四方馆,一把拽住正悠闲饮茶的严先生:&ldo;请先生赐教!&rdo; 严亭值看他火急火燎,心中一跳:&ldo;朝会出了意外,另有圣训?&rdo; 段钧一怔,知他误会了,忙说不是,接着将那无数次默念铭记的八字箴言诵出,殷殷问道:&ldo;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do; 严亭值莫名其妙,看着他满眼期待的表情不是很理解:&ldo;不就是,新年好。&rdo; 作者有话说: 无 &ldo;叮&rdo;一声,是瓷瓶落进檀木盒里的声音。 玉汝将采薇带回来的多余药瓶顺手丢进妆台前放些琐碎杂物的木盒里,同时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南昭人眼力如鹰隼,脑子也好使,彼时她只想着怎么拿到风狸液,他却还能在说话间注意到自己耳后被火燎过的烫伤。 采薇在身后替她拆下花钿和博鬓,严整了一日一夜的发髻终于卸下来,紧绷的头皮和挺直的背脊也随之放松,她舒服地阖上眼,听采薇在她耳畔喋喋不休:&ldo;居然就是西市里那个游商,也不知他在南昭使团里担任何职,是怎么混进燕宫的?他不是不愿卖吗?怎么后来又愿意给了……哦,我知道了!&rdo; 玉汝听她笑着说&ldo;原来如此&rdo;,却不说到底知道了什么,好奇地睁开眼从镜中看她:&ldo;你知道了什么?&rdo; 采薇噗嗤一笑:&ldo;那人定是见县主美貌,一见倾心,所以心甘情愿地奉上宝物。&rdo; 玉汝无奈:&ldo;你想多了,不是这回事。&rdo; 采薇不解:&ldo;那又是怎么愿意给您的呢?&rdo; 这回换作玉汝闭口不言,复阖目,让采薇用梳篦一遍遍抚过她如瀑的青丝。 不是给,是交易。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予他的到底算是金玉良言还是会适得其反,既然那人头脑活泛,应该会有自己的主意,权衡再三过后再决定要不要听信吧,届时是好是歹,结果是否会尽如人意都不与她相干。 &ldo;对了,那人叫什么?&rdo;采薇又问。 玉汝直接说不知道:&ldo;朝会一过,不出几日,这些外藩使团就会陆陆续续离开长安,往后再无瓜葛,不复相见,无需互通名姓与身份。&rdo; 采薇遗憾地哦一声,继续替她卸下繁复礼衣,换上燕居的轻便裙衫,发髻也重新挽成一个简易而不失大方的半翻髻,只簪两支赤金花叶钗。 玉汝对镜自照,在腰间配上嵌了沉水香丸的马踏飞燕纹鎏金香囊,一切收拾妥当后,才令采薇抱上那密封陶罐,动身去向母亲问安。 无论何时自外回府,先更衣,再请安,言行举止四平八稳,仪容仪态无懈可击,是大长公主的规矩。 所以在母亲塌旁看到病愈的饶姨娘已经回到公主身边恭谨侍奉时,即便心中再如何意外,面上也不露分毫。 玉汝敛衽拜下去,恭祝母亲新岁安康,吉祥如意的贺岁辞一套接着一套从嘴里缓缓诵出,比在含元殿的还要更长、更多、更真心实意,就连一向严厉的大长公主也少见地软了神色,命人给了她一封厚厚的压祟钱。 &ldo;听说你在宴上负伤,可还要紧?&rdo;大长公主抬手,让女官扶了她起身。 &ldo;好快的耳报神,女儿出宫回府不过几刻钟母亲就知道了,天下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rdo;玉汝先恭维一句,然后才略偏了偏脸,好让大长公主看得清楚。 &ldo;劳母亲垂问,是个意外,不过小伤而已。&rdo; 大长公主却不以为然:&ldo;女子间惯爱攀高比美,见我儿容颜绝世,难免心生嫉恨,这些招数我从前就见识过不少。只是苦了你了,母亲少时有先帝庇护,你如今却没了能撑腰的人。&rdo; 玉汝连忙握住母亲的手:&ldo;女儿有母亲,母亲就是玉汝最大的倚仗,谁敢冒犯?&rdo; 大长公主却是苦笑:&ldo;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从前各州进奏吏和藩使们,恨不得将我这么主府的门都踏破,唯恐殷勤落于人后。今岁,却已是寥寥无几了。&rdo; &ldo;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母亲从前何曾稀罕过?&rdo;玉汝回身向后,示意捧着陶罐的采薇上前,又接着道:&ldo;万国朝贡都比不上此物金贵,母亲,那能治疗风疾的风狸液,女儿为您寻来了。&rdo; 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先是一喜,倏尔又想到什么,立刻便冷了脸:&ldo;哪里来的?若你去向那人卑躬屈膝……&rdo; 这反应在玉汝意料之中,她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ldo;母亲明鉴,宫中赏赐出纳皆有记录,女儿不会忤逆您意,更不会有所欺瞒。此物是我自南昭使团中意外所得,并未费什么功夫,想来女儿人微言轻,南昭使团肯献上宝物,自然是仰慕母亲威名,才心甘情愿地借玉汝之手进献。&rdo; 大长公主眸色一松,抬手轻轻抚过她耳畔:&ldo;为母亲如此奔波,辛苦我儿了。&rdo; 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辛苦终于被看到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呢?玉汝鼻间一酸,不由低头眨了眨眼,强压住氤氲的水汽,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菽水承欢的笑意:&ldo;母亲若能痊愈,女儿再辛苦也值得。&rdo; 她为母亲寻来治病良药,即便朝宴上没有如母亲所盼大出风头,应该也足够功过相抵了吧。 果然大长公主未再过问朝会之事,不一会儿郑琞也来问安,玉汝便顺势告退,期间未与饶姨娘对上一次眼,说过一句话。 好在元日给假七日,父兄皆闲适在家,一连数日玉汝都只需在母亲和阿兄的舐犊情深里问安点卯,看似熨帖乖顺地为他们留足空间,实则自己也名正言顺地避开了某些相见的尴尬。 在没有母亲督促的日子里,她照常读书、习字、品茶、插花,做些闺阁雅事,偶尔想起来也会自嘲一下:有儿子在身边承欢时,若她不往前凑,母亲果然也就想不起来要召唤她。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说服自己:无论是她寻来风狸液的功劳,还是阿兄承欢膝下的助益,母亲总算病势见缓,心情也愉悦许多,府中上下不再人人自危,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和安慰的事了。 某日采薇突然说起这里面少不了那位南昭使者的相助,问玉汝是否要备下谢礼送去四方馆,她一句话便打消了采薇的念头。 &ldo;你忘了初见那日他袖口沾了什么?此人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尚且不知,既然已经银货两讫,又何必再去招惹。&rdo; 风狸液拿到的过程,玉汝后来抵不住采薇多次求问痴缠,到底还是告诉了她。 &ldo;倘若能如他所愿,我的谏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功劳,倘若适得其反,那也只是他自己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闺阁女子而应该承受的苦果,全不与我相干。&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