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守拙园在上海的发展势头一直很好,已经成为与鹤润堂、沪生园齐肩的酱业三大巨头之一。
得益于新政府对工商业的保护和优惠政策,守拙园健康、平稳有序发展。
陈半夏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大儿子新生,二儿子新元。”新“字是辈分,“元”字暗含“守住根本,不忘来路”之意。二人希望这俩孩子继往开来的同时,不忘初心。
陈半夏每个星期都会抽时间去酱园和店铺里去看一看,与店铺的老掌柜和酱房的伙计们随便聊一聊,最近新生产的酱品口感、销量以及在顾客中的反响。
近些日子,她总会想到老师给自己写的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君君以酱传艺,吾以库守种”,老师在近期的来信中分享已收录全国近三十家的菌种,而自己,就一直制酱么?
还能做些什么?她总觉得老师对自己的期许,不止于此。
还有,范长海一家三口也回了成都,听说林家新开学堂之后,本就是教师的夫妻二人义无反顾回去了,想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尽一份力。
那么自己呢?怎样为上海乃至全国的酱业再尽一份自己的力?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传统的手工艺传承,主要以家族传承和师徒传承为主。
手艺是家族得以安身立命的命根子,所有的当家人都会严令不可外传,而“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又是约定俗成的观念。
但这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万一家族中没有人愿意学习这门手艺,那手艺就断了。
正因为此,当初自己从北平回成都,要掌家时,才会出现那么多的阻挠,不过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影响罢了。
其实回想起来,自己也是无奈之下才接手的守拙园,倘使当初二叔和半川稍微得力一点,她也不会去硬抢。
说到底,她志不在此,虽说小时候也受过父亲的熏陶,对制酱有浓厚的兴趣,但并不等于她愿意将制酱作为终生事业。
可当时,父亲病重,二叔德行有缺,奶奶年事已高,半川眼高于顶,家族中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撑门立户之人,为了父亲,为了守拙园,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如果,当初没有成为守拙园的当家人,她的人生会不会有另一番风景?
只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从她接手守拙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一生,与制酱为伴,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责任。
后来,为了弥补家族传承的漏洞,就有了后来的师徒传承。
在民国甚至是明清以及更早的朝代,一些老手艺人会收徒,学徒一般最少三年起,管吃管住,但没有工钱。
但徒弟也只是徒弟,能继承师傅衣钵的很少,除非这个家族无人可传承或者只有女性后代,所以小说电视里才有很多徒弟娶了师傅女儿的故事,这也算是一种传承。
半夏想,都已经是新中国了,那这传承的方式是不是可以变一变呢?
自己的孩子都还小,他们长大后,是否愿意制酱或者接手守拙园还是未知,现在守拙园已有春梅、林月、半川等中间力量,可再年轻一代呢?
等他们老去,是不是就出现了断层?
终于,在1952年5月,半夏下定了决心,决定公开收徒。
她让人在上海和成都两地同时张贴收徒启事,不分男女,不分户籍,只要能通过她本人的考核,就可以学习守拙园的古法制酱技艺。
消息一经传出,记者闻风而动,很快,报纸上也见了报,守拙园收徒,任何人可报名的消息立刻像插上翅膀一般,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报名的人立刻排起了长龙,有对制酱感兴趣的学生,有想来一探究竟的车夫,也有其他酱园行的师傅或者伙计,甚至有的人从香港辗转而来。
半夏自己认识的就有几人,其中包括自己的师弟,在成都战后第一届“酱王会”上夺冠的王小军,自己曾帮忙复活菌种的汪先生的儿子汪淼,还有几个是自家酱房的小伙计,他们也想来跟东家学学艺。
半夏来者不拒,只要能通过自己的考核即可。
她在苏州河边的新酱房里,亲自给自己筛选过的第一批徒弟上课。
她上的第一课,不是教怎么翻酱,怎么晒酱,而是教他们品酱。
她把守拙园的五年陈、三年陈、半年陈的“一品红”一字排开,让每个人舀一小勺含在嘴里,不许咽,不许吐,含满一炷香的功夫,让他们自己慢慢感受不同陈化周期的酱的区别。
又把“一品红”、“一品在沪”和“沪上陈”用同样的方法摆在一处,让他们品味不同原材料在酱品中的分布,以及他们所激发出的不同风味及口感的细微差异。
最后,她又让人取来“一品红”、“山野韵”、“三合”、“归元”、军酱、“无隐”和孙婆甜酱,让他们仔细分辨不同酱品的风味区别与口感之分。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陈半夏严肃地说:
“酱的味道,不仅仅在舌头上,更在时间里,你们若是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住,就不要学制酱。”
见他们一个个抬头挺胸,立刻站得更直了些,半夏有些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入了这行,就要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可能一个产品,需要尝试无数次,有时候即便你试了几十次,也未必一定会成功。
任何手艺的入门,首先就得学会敬畏,你得敬畏时间,敬畏生命,敬畏大自然。
古法豆瓣酱,最核心的就是制做菌种的手艺,菌种不同,所酿制的豆瓣酱,就会千差万别。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可能甚至有人还参观过现代化工厂,但我想说的是,我们不排斥新技术新设备的加入,但最基本的制酱原理、手法还是要精通,这是基本功。
基本功不牢固,其他一切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