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主簿一脸的意料之中,淡淡笑道:“说吧。”
“我丈夫死前将家里的房屋田地都卖了,眼下我一个人没有住处,娘家人与我商定要往北去投奔亲戚,但还要带一个人,只是这人的户籍……”妺双面色为难地只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这样的情况宋主簿当差这么多年见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然清楚她的意思,直言道:“自从西边打仗后,这关内的户籍制度查得越来越严。查得越严呢,这上下关节活动越多,所需花费自然也多。”
“何况你们去北边,往北只要离着京城越近,查的自然也就越严,怕是县城镇上一处也进不去,若是不想被查只能绕山而行。”
“若是你家亲戚不住城内,在村子里还好些,多绕山走些日子就罢了,可一旦进城你们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同行之人怕是也要遭殃。”说着,宋主簿看着妺双眼神渐深,颇有威慑和警告。
“烦问宋主簿若在此处办了户籍和路引,所需多少?”妺双听出宋主簿的话外音,抱着一丝希望问。
又坐直了身体,正色伸出手指来比了个数:“约莫要这些银两。”
妺双震惊地看着那八十的数。给孙传祖抵债都花了五十两,这天价一般的八十更是绝望。
妺双苦笑了下:“宋主簿,我们是农户人家,便是二十年也攒不下这许多。若还有其他法子,还请主簿指条明路。”
宋主簿面露微笑,胸有成竹一般料定妺双拿不出来,手里把玩着那一颗碎银子,半晌后才道:“也罢,这世道都不容易,我且说与你。”
“前几年,西边战事吃紧,百里无鸡鸣,户籍损毁严重,人员混杂。战事一落定,朝廷自然要复兴战地,对无户无籍的人是再合适不过的去处。”
“你们若改道往西去,这关卡会松动许多,只需将他登记为随行雇工或杂役的身份,到了那边有了地身份自然就落下了,无需花费也不会被盘问。”
闻言,妺双连忙道谢,又问:“还请主簿再细说去往何处,又如何登记?”
“去往何处?虽明面上还有这等政策规矩,可如今那边也渐渐安定……”略一沉吟,又道,“或可去往环州地界,只听闻那处还在容纳流民黑户。”
妺双闻言,连连道谢。
“至于登记,你一寡妇没有丈夫留下的房屋田产也不能独自成户,自然同行之人不能登在你名下随行。”
“你自己只需带好你的户籍册子去找毕方书铺写了保明状和路引回来,我验过就是。至于你同行之人……”宋主簿思索着拖长了声音,“你且去商行问问,历来商队有登记雇工的,记在他们名下一同走就是。不过,得看你找不找得到去环州的商队了。”
妺双没想到这样麻烦,若是没有去环州的,那他们只能等了。所幸出门前她便将剩下的文书一应都带上了,自己的路引可以直接去找书铺办。
道谢后连忙就去找毕方书铺,妺双不认字就只能一路去问。
幸而离得很近,也特意提了宋主簿让来的,书铺也没多盘问,收了三百文,验了籍,便写了保明状和路引给她。
又打听了哪里有往西去环州的商队,书铺的人给她指了忠义商队,说只知道往西去,并不知道是否去环州。
妺双忐忑地去找,忠义商行铺面不大,门前停着一行车,拴着骡子或马。
一问商行的,便说正有一队五日后要去环州。
“若要记为雇工随行,让人亲自过来交了钱便能记上。”那管事的抿了口茶说道,眼神不曾落在妺双身上。
“亲自来?”妺双又问了一遍。
“对!”那人重重一放紫砂茶壶,颇为不耐,“你耳朵是聋的?”
妺双皱起眉,却只能忍耐。
“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了?”突然从妺双身后进来一个男人,高高壮壮的,留着满脸的络腮胡,高鼻深眼,看起来与这里一般男人很是不同。
妺双打量了那男人两眼,那人越过她去,拿起刚才被男人放在桌上的茶壶仰头喝了。
“你来的正好!”先前那小个子男人努努嘴,“这个,问雇工去环州的。”
高壮的汉子放下茶壶看向妺双:“你要去环州?可我们路上雇工不收女的了。”
男人虽看着颇有些凶恶,但意外地好说话。
妺双连忙摇头:“不,不是我。”
“是一个同乡,我们要一起去环州,县衙的宋主簿说他可以跟着商队雇工走,我便来问问。”
妺双说的含糊,但男人立马会意:“哦,不是什么手脚残缺的吧?”
“不是,他手脚都没问题,很能干活。”妺双连忙道,却想到沈志那有些过分的体力,面上浮现一丝红。
“行啊,那你回头让他过来交钱就行,最好明后天就来,我们要一起办路引的。”那男人说,又道,“你刚才说你们要一起去,你若要跟我们一起走,可交钱我们保你路上平安,也可自己跟着不过我们什么也不管,脚程跟不上也不等。”
“要交多少?”能跟上商队一起走自然是最好,如果价格太高也只能省下了。
“四百。”男人道,“还有你那个同乡,这趟我们只管让他进环州,但没有工钱,一应吃用都自己拿。”
妺双点头:“嗯,晓得了。那我明日将人带过来。到时还来找您。”
“成,我叫周贵生。”他声音洪亮如钟,报出自己的名字,“你来了跟伙计说名字。”
妺双连连应道,转身出了商行。再匆匆回到户房处,宋主簿取了印盖上。
临走时妺双又添了半两银子给宋主簿,宋主簿更是满意,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她手里的纸:“再多与你说两句,这张纸可有期限的,你到了环州抓紧落下户,时间长了这纸可什么用也不管。”
妺双惊讶地睁大了眼:“……那,那这期限是多少?”
“六十日。”宋主簿不再看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妺双收好一应文书,离开县衙,心中事落定一半,却又不得不有些气闷。
若不给最后这半两银子,怕还不知道这有限期的,不能赶在限期内到了环州,她可就真只能流落在外了。
又想这当官的若都是这般,到了环州怕是还有一笔花费。
无论如何,这事算是彻底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