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还在昏迷的晏染。 阿染是为了救他们。 她伤得最轻,韦樾又已醒来,只有阿染……晏棠情何以堪。 晏棠向李簪春提出,要去探病韦樾。 李簪春按捺住自己想见韦樾的心,点了头。 这便是如今情形了——韦樾在公主府的寝舍中,接受晏棠的探病。 韦樾淡淡:“听说晏郎君刚从宋州求神归来?晏郎君若真有求神拜佛之志,不如挂冠解印,辞官回乡,这对我们都算个好消息。” 晏棠微笑:“在下正有此意。” 韦樾缓缓抬眼。 韦樾说:“我不会让春娘被你带走。” “是么,”晏棠淡笑,又若有所思,“看来韦郎君捏到我一个把柄了。正好,我也有消息,想与郎君分享。” 晏棠缓缓道:“我从宋州回来的时候,顺道拐去了洛阳,去了上清宫一趟。说来也巧,我在上清宫遇到了一位老者,相谈甚欢之时,得知老者姓韦。” 晏棠朝韦樾笑:“这位韦姓老者听说了汴京之变,感慨子孙不成器,韦家凋敝至此。老者想重振家风……我想,过不了多久,洛阳韦家就会派人来,接管汴京这出烂摊子吧。 “到时候,韦郎君你怎么收场呢?韦家现在的这位家主……哎,在他的管理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家主位恐怕坐不下去了。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任韦氏家主。” 韦樾淡淡看着晏棠。 韦樾往后一靠,轻笑:“杜家的郎君,你敢威胁我?” 晏棠:“我还没开始威胁呢——天和二年韦家在雅州做了什么,韦郎君知道吗?” 韦樾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的噩梦。 他窥到自己在梦中洞察到的隐晦龃龉。 可是……晏棠怎么可能知道呢? 晏棠笑一笑:“因为,将十二岁的鱼娘救出邛崃山、将她托付给傩舞艺人的人,就是我。” 韦樾呼吸骤然一顿。 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你?!当年……你去了雅州?!” “我没有去,”晏棠垂下眼,不再笑了后,他眼中溢满哀伤之色,“我只算了算路程、时间。我派人去雅州求助,一群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到雅州出兵,加起来不超过三日……三日时间,一来一回,雅州兵马就赶到了。” 晏棠轻声:“当时我们就被关在邛崃山啊……邛崃山在雅州和黎州之间。邛崃山是蜀中重要军事关卡,黎州出了那么大的问题。雅州就在黎州旁边,就挨着邛崃山……三日就能来回的路程,宁国公主身在雅州,却不知妹妹就被关在邛崃山中。 “自然有杜家阻拦的缘故。可韦家在雅州驻兵,难道真的没有发现邛崃山的问题吗?韦家配合宁国公主查来查去,却连挨着自己的山头,都没查清楚?韦家这般废物吗? “可若是换种思路,就合理了——韦家想帮宁国公主扫荡蜀中,驱逐杜家。 “韦杜二家的名号是很好听,可如果天下世家之首,只看一个韦氏,就更好了。杜家不在了,韦家拿到了功劳,得到公主的信赖,与皇室关系更为密切……韦郎君敢说,当年的韦家家主,没有这重心思吗?” 晏棠笑一笑:“矫制不害,也有贪功冒进的解释。” 韦樾淡声:“这只是你的猜测。” 晏棠反问:“那宁国殿下知道吗?” 韦樾沉默。 李簪春当然不知。 若是李鱼桃如今好好活着,韦樾不怕韦家当年的算计被李簪春知道,他可以周旋得过来;但是,李鱼桃死了。 李簪春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她回头翻阅往事,发觉韦家曾有过的算计,枉顾自己妹妹的安危…… 她会崩溃的。 韦樾以手盖脸。 他赌不起。 韦氏风雨飘摇,皇室姐弟关系微妙,前朝暮氏虎视眈眈……他担不起往事翻出、鲜血淋漓、当面清算的代价。 他难免迷惘。 风雪阻路的时候,他用生死来算李簪春的怜悯之心。他已然要成功了,他为他在意的这些人、事都争取到了一线机会……而今,他要眼睁睁看着,局势再次坏下去吗。 韦樾听到自己冷漠疲惫的声音:“你想怎么做?” 晏棠轻声:“我要带宁国公主离开,你不能阻止。 “你当留在朝廷,处理好你韦家那些麻烦事,联合相微,配合少帝,一道收整朝局,解决你们养了这么多年、尾大不掉的朝堂蛀虫们。 “你既舍不得丢下韦氏,你就应安排好一切——韦家新家主,只有你亲自上位,才能服众。” 韦樾沉默很久。 他低声:“你不能阻止我与春娘见面。” 晏棠笑了笑:“只要你找得到机会。” 韦樾:“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与杜家的关系,当年蜀中之事,你也不得以任何理由翻账。” 晏棠淡声:“我本就不想提当年事。” 韦樾抬头看他:“我会一直盯着你——晏时芳,别让我查到你旁的把柄。若让我发现你图谋不轨,我必杀之。” 晏棠仍笑:“自然。” 与韦樾谈妥,晏棠一刻不在此多留,转身便走。 他要忙的事太多了,要做的安排太多了,他的时间很急。他不知道盘瓠大神的交易会以何种方式进行,不知阿染的迟迟不醒是否确实是交易锚点,他还得再…… 韦樾的声音从后传来:“世人说你疯了,是吗?” 晏棠顿一顿,回头:“我没有。” 韦樾看着他,静静道:“你和疯了没什么区别。” 晏棠默然。 -- 晏棠不理会他们怎么说,他专心地做自己的实验。 他应该去十万大山一趟——善琨留给他的玉石被他打造成两方玉佩,他又用了山外部落人捣鼓的“牵丝蛊”在玉佩上做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戏。 可这些,都比不上神明交易的幽晦,让人不安。 想要戏弄神明,自然要清楚交易到底如何进行。 两方玉佩若有铸魂作用,是否说明鱼娘的魂魄正在被玉佩温养呢? 鱼娘的穿越光阴,到底是盘瓠大神的力量,还是善琨那个神明的力量呢? 这些答案,都在十万大山。 而鱼娘的魂魄—— 晏棠握着自己那一枚“棠下梦鱼佩”,轻喃:“鱼娘。” 风擦过他的衣带,掠过他的发丝。 他轻声:“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 到底是,未来的哪一刻呢? 漫长光阴中的具体哪一瞬,能带来转机呢? 晏棠压抑这些心思,专心安排好中原事务,为南下做准备。 他留在鄢陵——这里方便他查访京畿之地的神庙、道观。 他待在“长日苑”中,写很多计划,安排很多事宜。 然后某一日清晨醒来—— 服侍的侍女轻声:“清明日了,郎君要去为殿下扫墓吗?” 晏棠顿了顿,回头问:“谁死了?” 侍女呆呆看着郎君温润面孔,心中惊骇:“昭、昭宁公主啊。” 晏棠困惑想了想:“那是谁?” 侍女看他的眼神,宛如看鬼,眼珠子快要瞪出。 侍女脸色煞白,干笑:“郎君莫要与奴婢开玩笑,郎君是伤心过度了吗?郎君本要与殿下成婚,殿下却出了事……” 晏棠静静看着侍女。 侍女脸上血色近无。 好久好久,晏棠慢慢回了神,低头恍然:“哦,鱼娘。” 侍女松了口气:“对、对啊。郎君要去扫墓吗?” 晏棠低着头很久,说话依旧温和,却心不在焉:“去啊。” -- 清明日,无论是李叙河还是李簪春,都提防晏棠在今日再次发疯。 他们派了许多卫士,堵在晏棠四周,盯紧晏棠的一举一动。 晏棠却很安静。 他没有找什么借口在众人面前消失,没有做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也没有对陵墓、碑文做出奇怪举动。 他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望着陵墓笑,轻声:“鱼娘,我们快要见面了。” -- 晏棠想,他就要见到鱼娘了。 因为阿染始终没有醒来,而他的记忆开始出问题了。 他从小就是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任何书本都没有他的记忆来得可靠,而有朝一日,记忆不再代表意义的时候—— 晏棠与盘瓠大神的交易,便真正开始了。 -- 晏棠想,他就要见到鱼娘了。 他忘记鱼娘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周围看他的眼神宛如看妖怪,欲言又止的目光让他失笑。 当有一日,晏棠的视力也开始模糊,他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当真压不住自己的雀跃—— 就好像他在天和七年秋末,与鱼娘重逢的那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