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海岸线进入雨季的红得刺眼。 “跟我谈族谱?”霍燃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声音还带着笑出来的粗气,嘴角的弧度嚣张得近乎刺眼。“——你配吗。” 他下巴一抬,居高临下地看着丰胜,眼底的嚣张里终于浮上一层冰冷,“滚啊。” 丰胜低头看了片刻,起身把那份族谱文件一页一页地收好,摞齐,夹回腋下。 然后他站起来,对霍燃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手下的人也跟着起身,椅子腿蹭在地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不到半分钟,会议室空了一半。 直到最后一个人刚走到门口—— “左特助。”霍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语气懒洋洋,却带着渗人的凉意,“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左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少爷,我跟您说过——我有老婆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 “哦——”霍燃拖了个长音,转身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你知道吗,一条狗,做不到忠诚,就只会被吃掉。” 他弯下腰,凑到左三耳边,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你是那条狗吗,左特助?” 说完他直起身,没等左三回答,转身一脚踢在主位那把椅子上。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撞在长桌边缘才停下来。 他看都没看那把被踢开的椅子,自己拉开另一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对满屋子鸦雀无声的高层冷声吐出两个字: “开会。” —— 周清淮已经在白泽洋手里吃了好几个暗亏。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他的节点上,如同当初的丰赫一样。 对方总能先他一步,像站在上帝视角,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清淮把最后一份失败的报告合上,盯着桌面上那张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港口分布图,若有所思。 未卜先知么?有意思。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帮我查一个人……” 资料刚传到手机上,周清淮还没来得及点开,办公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 霍燃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发胶抓过的红发被撞开的门风掀起几簇又落回去。 他走到周清淮面前,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下巴抵在周清淮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他们今天欺负我。” 周清淮侧头看了他一眼。少爷的睫毛还湿着,眼尾有点红,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谁欺负你了。” “那个丰胜。”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股委屈巴巴的劲儿,还混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从公司带走了一半的骨干。我差点变成光杆司令。” “一半?”周清淮皱眉,“丰氏起码有三分之一是中立状态,怎么会有一半?” “说起这个,”霍燃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我怀疑他背后还有别的支撑。丰胜自己没这个底气,他背后还有人。” 周清淮偏头看他:“你是说……” “西区。” 鸽鸽 未卜先知是很厉害。 可惜,周清淮相信任何事情都有个限度。 就像下棋,棋盘就这么大,能落子的位置就那么多,你再会算,也跳不出这张框。 预判得再准,总归有迹可循。 抢先再多次,也不过是在同一盘棋里打转。 棋盘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每次都被预判,那这个预判本身,是不是也能被预判。 “你能不能让让我!” 霍燃盯着面前的棋盘,黑白子交错缠在一起,他那片黑子被围得气都快断干净了。 “我都输你八回了!”少爷委屈,少爷必须说,“你就让我一回能怎样?假装失误一下很难吗?你把这个白子拿回去。” “对,就这颗,你刚才不应该下这里的,你下这里我整条大龙全死了。你收回去,换一步。” 周清淮慢悠悠地伸手,把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拿回去,换了一步。 白子换了位置,立刻在右下角连成一片,把霍燃另一条大龙也卷了进去。 霍燃把棋子一摔,“不玩了。” 周清淮弯腰把那颗棋子从脚边捡起来,刚一抬头就看见霍燃晦涩试探的眼神:“我想……” “不,你不想。”周清淮面无表情打断他。 霍燃急于辩解:“我伤都好了!” 周清淮把棋子搁回棋盒里,语气平平:“但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 少爷气急败坏:“我又不是老东西!我不要当和尚!!” 况且老东西吃的比他多多了。他不服! “这事没得商量。”周清淮说,“我待会还要出去,有条狗急着要跳墙了。” —— 白泽洋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这么狼狈。 他原本是白家的真少爷,结果刚出生就被掉了包。 养父是个赌鬼,烂命一条,从小骂他野种,扇他巴掌,十来岁就让他辍学打工还债。 白家找上门那天,巷口停了一排黑车,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热闹,以为是哪家欠了赌债被找上门了。 白泽洋正蹲在门口的凉水里搓衣服,手冻得通红。 律师递过来一份dna报告,语气恭敬而克制:“白少爷,您是我们白家失散了十八年的亲生儿子。” 他低头看着报告上那个“血缘关系成立”的红章,还没来得及反应,屋里传来一阵猛咳。 他那个赌鬼养父歪在破沙发里,宿醉没醒,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把,老子这把肯定翻盘”。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彩票,几瓶空酒瓶,墙角堆着半个月没倒的垃圾,满屋子都是馊味。 这就是他过了十八年的生活。 白泽洋没什么可留恋的,起身就跟律师走了。 …… 白家坐落在半山别墅区,光是院门口的铜铸狮子就有两个人那么高。 管家将他带到三个人面前: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他满脸审视。 一个保养极好的贵妇人,眼眶红肿,眼角含泪。 还有一个少年,十七八岁,五官漂亮得不像话,脸色苍白地仰着他。 白泽洋长得与这个男人有七分相似。而眼前这个少年,长得和白家父母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白百灵,”白父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具体情况律师已经在查了,当年医院方面的问题,该追责的我们会追责到底。” 白母几步冲过来,颤抖着伸手去摸白泽洋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像,太像了,就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的孩子,妈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呵。 白泽洋在那个破巷子里摸爬滚打十八年,赌鬼养父心情好的时候管他叫儿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扇他巴掌,他早对亲情没了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