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字字笃定:“这一回,你的白大侠不能依从你的心意!你乖乖留守营帐,安心等候,我必定拼尽全力护好自身,顺利救人,平安归来见你!”
恳切的目光牢牢落定在她依旧盛满不安的眉眼上,掌心力道微微收紧,将满心的牵挂暗藏其中。
片刻之后,才依依不舍缓缓松开了手,便不再迟疑耽误,转身大步离去,率众奔赴前路险境。
白逸之步履迅疾,决然前行,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可他心思缜密,感知敏锐,纵使背影朝前一步步远去,也能清晰察觉身后那道炽热含泪的目光,正始终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寸寸不离,盛满了担忧与不舍……
直至渐行渐远,无人再能窥见他的神色分毫,方才故作从容淡然的眉眼才深深蹙起,满心沉重的忧虑与凶险预判,此刻尽数浮现。
此去断雁原,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其中的凶险他心知肚明,了然于胸。只是为安她心绪,才强行伪装从容,故作坦荡。
倘若此番前行真的身陷死局,有去无回,至少唐浔韫还能安然远离这场杀伐绝境……
另一边的夜色正吞没着千里山野,恐怖森然的断雁原群山,巍峨绵延,无际无边,层峦叠嶂的峰岭尽数沉陷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唯有几声乌鸦啼鸣的嘶哑凄厉,盘旋萦绕在夜幕下,声声悲怆更衬得这片绝境萧瑟诡异。
一寂静营帐中,无边寒凉顺着地面缝隙蔓延升腾,刺骨透底的寒意裹挟着剧烈的眩晕感,骤然直冲头颅。
阮月睫羽轻颤,总算睁开了沉重的眼眸,只觉天地旋,浑身酸软,连一丝气力也提不起来。
四下里是伸手难辨五指的浓重黑暗,几乎隔绝了所有天光与暖意,死寂潮湿与寒凉紧紧笼罩着,没有丝毫生机。
她试图微微挪动身躯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四肢早已被粗实坚韧的绳索死死捆缚。绳结紧实入骨,勒得皮肉发僵发紧,连寻常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备受束缚。
阮月强行提着精神,想使混沌的思绪回笼,最后的残存记忆,停留在了晨光熹微的清晨……
彼时她尚身在御营,因收到隐秘传报,听闻太后生前亲训的暗卫首领卫?自京都疾驰而来,携有关乎大局的紧急密报。
她未曾多想,即刻近身问询。
却不过三两句交谈期间,顿觉眼前天旋地转,视线飞速模糊。周身力气抽空,连立身站稳的气力都一一消散,而后意识便陷入了沉沦,此后再无半分知觉……
再一睁眼,已是身陷囚笼。
“来人!来人!”阮月强撑着昏沉的神智,顺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夜色连声呼唤。
可空旷寂寥的山野营帐空空荡荡,呼声散尽,唯有回声寥寥,始终无人回应。
周遭的阴冷湿气与荒芜死寂,早已无声预示着眼前的凶险绝境,阮月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然绝境之中,五感异常敏锐。
忽听到耳畔晚风穿林而过,掠过树梢簌簌作响,她心神骤沉,再结合来周遭的潮湿寒凉,霎时浑身一凉:“此地……难道是断雁原?”
一念顿悟,所有前因后果豁然开朗。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处境危机,也摸清了这场悄无声息绑架的端倪。
太后遗留的暗卫体系素来隐秘忠贞,层层严苛,辗转至她手中的多年来也经悉心排查过,都未有异状。原来这固若金汤的暗卫队中,竟也早已藏了华阳阁的奸佞细作。
难怪韫儿深陷敌营的这些年来,总是踪迹难寻,无数次探查皆是无果而终。原来是心腹之中暗藏内鬼,常年从中作梗,刻意隐瞒消息,将所有人蒙在鼓里。
此人心机深沉,潜伏多年都隐忍不发,藏得何其幽深可怖。无数疑虑盘旋心头,可局势危急,容不得她细细深究复盘。
便在此刻,营帐之外忽然亮起了点点星火微光,微弱的烛光穿透浓重黑暗,由远及近,缓缓挪移而来。
紧随灯火而至的是层层叠叠,纷沓清晰的脚步声音,步步急促,只恐来者不善,杀机暗藏。
阮月心头一紧,立时敛去了眼底慌乱,强行压下周身困顿。她凝神屏息,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死死锁定着晃动的帐帘,静待来人现身。
转瞬之间,三名身披战甲的将士率先上前,猛然掀开了厚重帐帘。凛冽夜风裹挟着山间寒气一并灌入了帐中,摇曳烛火被狂风吹得明暗不定,光影错乱。
一孤峭身影立于光影交错之间,随秉烛与寒风入内,渐然由朦胧化作清晰。
虽有光亮明明灼灼,映得周遭透亮,可萦绕在他身上的的杀伐煞气,却似常年沉陷无间黑暗一般。满身凶相骇人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阮月瞳孔的微光随摇曳的烛火轻轻一撞,眼前人冷峻的眉眼,孤桀凌厉的轮廓,竟与往日画轴中的轮廓合二为一。
只是岁月更迭,经年辗转,年少锋芒终转为深沉阴鸷,足见历经沧桑。
“果然是你。”阮月唇角勾起清冷嗤笑,眼底盛满了通透的嘲讽:
“没想到时隔多年,你依旧只会用这一招劫持禁锢的卑劣手段。我想,当年大概也是用这诱骗暗算,令人防不胜防的法子,将韫儿掳至边城,囚于身侧的,对吧?司马屹尧。”
骤然听闻韫儿二字,司马屹尧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沉寂多时的心绪亦不禁乱了半拍,思绪莫名滞涩一瞬。这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快到无一人察觉。
下一刻,眼底的怔然全然褪去,被一抹凉薄轻笑取而代之:“看来皇后身居深宫,久居上位,倒是对本尊的名讳与过往,早有耳闻,铭记于心啊!”
司马屹尧抬步缓缓逼近,一步一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气场,居高临下,自上而下俯视着被缚的阮月。
他素来不屑与身陷桎梏,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对峙言语,遂冷冷扬声下令:“松绑。量她也绝逃不出本尊的手掌心……”
应声之间,绳索纷纷松动落地,紧绷僵硬的四肢终于重获自由。阻滞的血脉一经流通,才稍稍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凉僵冷。
阮月站直身躯,尚未及开口言语,便察觉到了一道审视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