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擡手止住崩毁的天梯,近乎叹息的看着固执的不愿堪破,仍在自欺欺人的人,悠悠说道。
叶相晞的神情一滞,说话的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
正如晏祈,不要看他一派冷冷清清,不近人情的模样,但他的道在红尘。
晏祈原先的模样,其实更似如今表面上的叶相晞,只是堪破执妄之时,心随意动,往後年岁里生生把红尘修的跟无情一般,经年累月,便成了如今这无情无欲的模样。
但谁也无可否认,他确实是红尘道中人。
因为,他自一开始,就是以世俗之心体悟生命,寻求自我,以求道之极。
本质不改,只是表征各一罢了。
“你所见者,多苦衆生,于心所使,苍生为念,然苍灵蒙昧,贪念难绝,使你深受五毒焚身,以至大道蒙尘,将执念执于一人。”
“以此,只见一人。”
“如今,你可还记得你为何修道?”
太初一语道破叶相晞内心深处的真实。
“你既厌弃于人心五毒,又何以困于其中,成为自己所厌弃之人?”
太初此语,不在于让他放下,只是希望叶相晞能不为其所困。
如他所言,便是祂自己都不能放下,又怎会要求别人放下。
衪与他,现在也不过是在论道而已。
“呵,厌世厌己?太阴如此,兰泽如此,吾岂非如此。”
“道祖此言,是要吾否定自我不成?”
叶相晞彻底失去了表情,就连勉力维持的气场也变得阴郁诡秘,只是下意识的避开了祂的问题。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从来知道。
既然极目远山会痛苦不堪,那就选不痛苦的一叶障目又有何不好的。
前世今生,自太阴而始,到成为兰泽,他从来都是世人皆知的天之骄子,大道一途少有瓶颈,他秉持仁心济世,但偏偏忘了,最难测多变的便是人心。
太阴深刻的知晓,能铭记恩情的自来是有,但难长久。
一素亲人平和又如何?
强烈的对比与过分的亲和造就悲剧的源头,同门的记恨将之点燃的那一刻,云端之上的长临道君也因此落入泥泽。
生于叶家,叶相晞的经历更甚于太阴。
便是偏执,也是常情。
无论是紫霄,还是太初元清,都将之归因于自身,愧于未能阻止,使之牵涉无辜之人。
故而即使长眠被扰,九劫涅盘中断,生机断送,不得不以道体平复因果,祂们也未曾苛责。
平息因果,说来轻巧,但被波及到的时空与无辜受累的人都需拨乱反正,便是那凝聚了大道道果的道体也不过堪堪足够。
不是太初一定要赴死,而是因果往复,无可更改。
祂当时接下了这段引得明仪道尊都不得不插手时空回溯的浩大因,自然也该接受造就了如今的必然果。
希夷倒是不想接手,但祂若是不接手,当日大道清算之下,无论是大玄,还是叶相晞,都会化作劫灰,荡然无存。
太初元清即会因无辜之人献祭道体,自然也愿意给与叶相晞一个机会。
问心阶,为他而设。
当然,若是执迷不悟,祂陨没之後,再无後顾之忧的大玄,自有天道孕育下一任气运支柱。
只是孕育需要时间,难免磕磕碰碰。
不是不能,但最好不要。
太初看着叶相晞那双通红的眼睛,叹息一声,郑重而平和的述说着。
“太初元清当真是你内心深处的执念吗?”
“即便多逢魔孽,你依旧选择了苍生道,不是吗。”
“你所执着的,是哪怕如此你依旧选择了苍生道,是在选择修苍生道却不再济世救人,反而冷眼相待,仿若麻木的痛苦。”
叶相晞蓦然张大眼睛,正想说着反驳什麽,但张了张嘴有什麽都说不出来,心神震荡之间一口朱口溢出,血溅天梯。
话语之间,那一道道金色的枷锁已经遍布太初周身,连一直在禁宫小世界的苏清明也因此受到影响出现同样的纹路。
时间在即,太初置若罔闻,笃定而肃穆的说道。
“这是你选定的道,是你在修道,不是道去改造你,修成什麽样子,都是你的道,变成何种模样,也全在你心念之间。”
“哈哈哈…咳咳,是嘛,哈哈哈……”
叶相晞喃喃自语,抓紧胸前不断落血衣襟,低低的咳着,笑着,仿若一瞬疯魔,又仿佛终于得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