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首相大人关心,也多谢皇后陛下与茱莉亚夫人的邀请。南港百姓仍在寒冬中等待援助,能为基金会尽一份心力,是我的荣幸。】她刻意将话题引向慈善,不给对方立刻发难的缝隙。
然而茱莉亚显然不打算让她轻易带过。
她轻轻拍手,示意女仆开始上茶。
两名推着银质茶车的女仆从侧门进入,其中一人低着头,步伐稳健却刻意放轻,正是乔装后的玛格丽特。
她推着茶车,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桌面,确认每一只杯子的位置与杯耳的朝向。
香气馥郁的红茶被注入骨瓷杯,热气氤氲而起,混合著点心的甜腻与壁炉的干燥,形成一种让人昏沉的暖意。
就在此时,奥托轻轻咳嗽一声,从随身的公文皮包中取出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牛皮纸袋,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厅内的窃语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手上。
【在商议基金会之前,有件旧事,或许该在此澄清,以正视听。】奥托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前些日子整理首相府的旧档时,属下偶然发现一封三年前罗森塔尔公爵的亲笔信件。原本不欲在此等场合提起,奈何此信牵涉帝国军务,兹事体大,又与在座的夜莺小姐身世有关,不得不请皇后陛下与诸位夫人共同见证。】
他将纸袋拆开,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高高举起。
信纸抬头印有罗森塔尔家族的蔷薇徽记,墨迹深沉,字迹遒劲。
奥托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朗读起来,内容竟是罗森塔尔公爵亲笔写给北方敌国将领,约定以南港铁路的军饷换取边境通关便利,并承诺在议会为对方斡旋。
落款处甚至有公爵的私印与签名。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贵妇们望向伊莎贝拉的眼神,从好奇瞬间转为惊恐与鄙夷。
瑟琳娜适时地以手帕掩口,语气哀伤而震惊。
【天啊,若此信为真,那罗森塔尔一案岂非铁证如山?夜莺小姐,你……你是否知情?】
茱莉亚则在一旁轻轻叹息,琥珀眼眸中满是惋惜地望向伊莎贝拉,指尖却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催促她辩解,又像是在欣赏她即将崩溃的神情。
【伊莎贝拉,这可是你父亲的笔迹与印鉴,你可要仔细看看,莫要被有心人蒙蔽了。】
惊悚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朝着长桌末端的伊莎贝拉涌去。
镜面墙壁反射出她孤身一人的身影,被十余道目光包围,像一只被钉在标本台上的蝶。
那封信的纸张与印鉴看起来无懈可击,若无法当场推翻,她不仅复仇无望,更会被立刻扣上叛国余孽的罪名,由宪兵当场带走。
伊莎贝拉的指尖在桌下紧紧掐入掌心,冰蓝眼眸却在此刻抬起,直视奥托手中的信纸。
恐惧被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哭喊或否认,而是以一种沙龙雄辩时特有的、清晰而优雅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厅堂里。
【首相大人,此信笔迹确实与家父极为相似,蔷薇徽记的压纹也分毫不差。】她缓缓站起身,暮蓝丝绒长裙随着动作轻摆,气质竟比在座的任何一位贵妇都要沉静,【只是,家父自幼教导我,鉴定文书真伪,不能只看字迹与印鉴,更要看纸与墨的年份。不知大人可否让我近前一观?毕竟,这关系到我全族的清白。】
奥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还是将信纸递出。他料定一个年轻女子看不出破绽,而茱莉亚更是微微挑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伊莎贝拉伸手欲接信纸的瞬间,推着茶车的玛格丽特恰到好处地向前一步,像是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茶车轻轻一晃,几滴滚烫的红茶溅落在桌面。
她连忙低头道歉,手忙脚乱地用白布擦拭桌面,另一只手却以快到无法捕捉的动作,将伊莎贝拉面前那只银边骨瓷杯,与茱莉亚面前那只同款银杯,悄然对调。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在一片混乱与众人聚焦于信纸的间隙完成,无人察觉。
伊莎贝拉接过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又将信纸举至鼻尖轻嗅。
随后,她抬眸,目光转向玛格丽特,后者正低着头,琥珀眼眸透过头巾的缝隙,给了她一个极短暂的肯定眼神。
【大人,这封信所用的纸张,是圣赫伦堡造纸厂在一八九五年后才开始供应给首相府的特供厚棉纸。】伊莎贝拉的声音转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精准,【纸面为了防潮,加入了微量的亚麻纤维,在烛光下会呈现淡青色的纹理。而家父在一八九五年冬便已因眼疾,不再使用此类厚纸,改用南方进口的薄羊皮纸。这一点,宫廷档案馆的采购册上应有记录。】
她又将信纸翻转,让烛光透过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