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是被管家半搀半送回主卧的。
那间房在沈公馆二楼最内侧,日治时期的洋楼主卧,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墙面贴着已经泛黄的碎花壁纸,窗框是深褐色的桧木,玻璃外就是一整排老榕树的气根。
雾气从窗缝渗进来,房内明明开着暖气,温度却比走廊更低。
床是沈家祖传的桧木大床,四柱垂着暗红色的纱帐,床头嵌着一面一人高的古式镜台,镜面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氧化出黑色的斑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管家把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床尾,低声说少爷今晚就好好休息,老夫人交代不用锁门,随即退出去,顺手把房门带上。
喀嚓一声,锁舌弹回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沈夜行站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他白衬衫的后领已经被汗水浸湿,后颈那道红痕烫得像被烟头烙过。
他伸手往后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微隆起的热痕,形状像是两根手指轻轻按过的指印,边缘还带着细小的刺痛。
他走到镜台前想看清楚,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在暖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领口敞开,锁骨上还沾着地下灵堂的檀香灰。
镜子里的房间比实际看起来更深,纱帐后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盯着自己的后颈,红痕在镜中呈现诡异的鲜红,像是刚渗出来的血线。
就在他抬手撩起头发的瞬间,镜面深处的纱帐后,好像有另一道红色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雾气更浓,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错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房里显得干涩。
他扯开衬衫的扣子,脱下那件沾了血与香灰的白衬衫,露出精实的上半身。
常年健身与金融业高压下维持的体格让他的肩线宽阔,胸肌与腹肌的线条俐落,却在此刻因为低温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衬衫丢在椅背上,换上管家准备的深灰色睡衣,却发现睡衣的布料冰凉得不像刚从衣柜拿出来,更像是在井水里浸过。
他躺上床,桧木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
被褥是新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脂粉香,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他关了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是旧式的纸质,透出的光晕在纱帐上摇晃。
后颈的灼热感没有退,反而顺着脊椎往下窜,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冷半热的煎熬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气彻底漫进房间,连小灯的光都变得模糊。
沈夜行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房间的空气变了,变得更重,更湿,像是有人把一整盆冰水端进来,贴着地板漫开。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化成白雾,胸口却开始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进那股甜腻的脂粉味。
纱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拖鞋的摩擦,只有皮肤贴着木头的微黏声响。
他睁开眼。
床尾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袭在地下灵堂见过的红色喜袍,只是此刻喜袍似乎更鲜艳了,绣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长发如瀑,黑得不见一丝杂色,发尾还滴着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指甲上还留着暗红的蔻丹。
她的脸比棺中时更立体,苍白依旧,却透出一种被阳气滋养后的艳色,双颊有了淡淡的血色,唇瓣红润得像刚被咬过,唯有锁骨下方那块若隐若现的尸斑,提醒着她并非活人。
是殷璃。
她没有看镜子,也没有看窗,她只看着床上的他,眼神空洞却又充满露骨的占有欲,嘴角牵着温柔到让人发寒的笑。
“夫君,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耳骨吹气,带着潮湿的寒意。“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