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山的晨雾还没有散,沈公馆的二楼主卧却已经像是一口被遗忘的冷井。
沈夜行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额头抵着冰凉的掌心。
后颈那道红痕在天光微亮时又烫了起来,像是有细小的针尖从皮肤底下往外钻,胸口的青白色手印则相反,渗出丝丝寒气,顺着肋骨往心口里沉。
他一整夜没有真正睡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自己喊出殷璃两个字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哭腔与颤抖,明明是被逼迫的,却又黏腻得像是自己主动献上去的。
窗帘拉得死紧,些许光线从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竟觉得刺痛,下意识把手缩回阴影里。
喉咙很干,舌根还残留着昨夜被冰凉舌尖纠缠后的麻感,甜腻的铁锈味挥之不去。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
“夜行,起来了吗?陈医师开的药我放在门口,你的脸色很差。”
沈夜行没有立刻回应。
苏晚棠等了几秒,自己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米白套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发依旧束成马尾,脸上脂粉未施,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视线落在沈夜行敞开的领口。
那里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胸口那枚五指清晰的冰手印在晨光下泛着青黑,边缘甚至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寒气让周围的皮肤都透出不自然的白。
苏晚棠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将窗帘又拉紧了一些,隔绝掉那道让他不舒服的日光。
“老夫人去后山祠堂了,吕先生也在。管家跟司机都在前院。”苏晚棠蹲下来,与坐在床沿的沈夜行平视,声音放得更轻,“我约了一个人,现在就走。你相信我吗?”
沈夜行抬眼看她。
她的眼神温柔却坚定,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那点属于活人的温度让他像是抓住浮木,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去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了一下。
“台大。”苏晚棠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萤幕上是一封简短的讯息,寄件人显示周允真。
“我大学时的民俗学教授,她研究台湾的冥婚跟滞留灵,台南庙宇出身,不会把你的话当成压力大。我把监视器的档案跟你身上的照片传给她了,她说今天上午在研究室等我们。”
沈夜行本能地想拒绝,沈魏雪琴昨晚才在祠堂里淡淡告诫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说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外人只会看笑话。
但后颈的红痕又抽痛了一下,耳边隐约响起若有似无的低笑,像是殷璃贴着他的耳廓在问,夫君要去找谁,难道我不够好吗。
那股寒意让他打了个颤,反而更用力地点头。
两人没有走正门。
苏晚棠事先支开了二楼的佣人,带着沈夜行从侧面的员工楼梯下到车库,坐上她那辆不起眼的白色休旅车。
车子驶出沈公馆雕花铁门的瞬间,浓雾像是被车头切开,后照镜里那栋日式洋楼与中式祠堂混合的老宅迅速被榕树影子吞没。
沈夜行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的冰手印,凉意更重,他不自觉地伸手按住。
苏晚棠一边开车一边透过余光观察他,他的呼吸很浅,唇色淡得像纸,鼻尖却沁着薄汗,长睫低垂时,整个人有种病态的脆弱感。
“如果等一下教授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苏晚棠趁着停红灯时,伸手覆上他按在胸口的手背,“不要忍着,那个印子我看到了,还有你脖子后面的。”
沈夜行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需要那点温度,任由她握着。
车子经过文化大学往山下开,阳光渐渐变亮,照进车窗时,他的眼睛又刺痛起来,立刻抬手遮住,眼角渗出泪光。
苏晚棠立刻将遮阳板转下来,替他挡住光。
“畏光也是症状之一。”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台湾大学文学院的研究大楼在椰林大道尽头,外墙爬满藤蔓,旧式建筑的走廊总是带着霉味与旧书的气味。
周允真的工作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手写着民俗学与宗教研究室,旁边还贴着一张手绘的符咒影本。
苏晚棠敲门时,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的空气与走廊截然不同。
窗户半开,点着淡淡的沉香,书架上堆满线装书与日治时期的手抄地籍图,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台湾古地图,桌上散着朱砂、毛笔与一叠符纸。
周允真站在书桌后,黑色长直发及腰,身上是一件改良式的深蓝旗袍外罩米色风衣,手腕戴着一串老玉,气质冷艳而知性,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直接看进人的骨头里。
她看见沈夜行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落在他刻意拉高的衣领上。
“沈夜行,二十八岁,沈公馆继承人。”周允真开门见山,声音不带多余的情绪,“晚棠把照片传给我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把外套脱了,衬衫也解开,我要直接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