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宁不能这么对他。 言希宁应该是全世界最在乎他的人,必须无条件地包容他,溺爱他。时不时对他撒娇,说些蛮不讲理但特别可爱的话,偶尔掉两颗小珍珠,然后被轻易哄好,继续黏黏糊糊地缠着他。 现在的这个言希宁不正常,言希宁坏。 也不知过了多久,摆在远处桌边的手机振了一下。 邱枫心头涌出期待,连忙起身,接着差点因为尚未彻底恢复的脚伤摔倒在地。 十年后灵便的身体让他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 终于拿起手机,是夏清婉发来了消息。 ——还没结束吗?记得给我发今天的工作汇总哦。 大概是看时间已经不早,担心他已经结束工作,却忘了上报吧。 时间临近七点,窗外已经几乎听不见雨声。 邱枫一通收拾,把自己今天的工作内容按照格式发给了夏清婉后,正想趁着雨停赶紧离开,雷鸣声再次传来。 他吓得当场抱头蹲在了地上。 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邱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那么幸福,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另一半和临时收养的小猫不对付。 干脆不回来就好了。 他还想过那样的生活,可以轻松吃到美味的甜点,睡在柔软的床上,没有欠款,甚至可以不在乎每个月八千六百块的损失。 但肯定是不行的。那样,未来的自己该上哪儿呆着去呢? 更何况,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恐怕会搞砸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积累下的一切。 邱枫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水花儿,在心中默念:没关系,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他会有成长,会收获幸福。就连此刻克制不了的恐惧,也会逐渐淡去。 现在孤立无援、恐惧却找不到依靠,也没关系。 这些年,他本就是这么过来的。 别怕,没事,邱枫。你会变得很好,你很坚强,你本来就不是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 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直到窗外的再也听不见雷声,雨声也渐渐平息。 办公室门此时被敲响。 邱枫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探入的却并不是他下意识间最为期待的身影。 “还有人啊?”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向他,“不早了,最晚九点,我要锁门了。” 见邱枫蹲坐在地上,姿势古怪,他有些疑惑:“你没事吧?” 邱枫摇头。 “没事赶紧趁着雨停回去吧。”中年男人说。 实际走出大楼,天空依旧飘着小雨。 看似柔软无害,悄无声息,却依旧让邱枫感到紧张。 地上湿漉漉的,间或会踩到积水。 邱枫很难躲避,也顾不上去分辨。 已经用尽了全力,他的行动依旧缓慢,心脏却跳得很快,在胸腔里咚咚地砸,震得耳膜发疼。 当宿舍楼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他已经分不清让前额发丝紧贴皮肤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胜利在望,忽然冒出来一只不速之客。 那只长得脏兮兮的猫咪和他一样,浑身湿哒哒的,看起来狼狈无比,但步子依旧轻快,一溜烟地跑到了他跟前,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邱枫问。 小家伙喵喵叫着,绕着他的腿打转。 “我帮不了你,”邱枫说,“我自身难保。” 说完鼻头一酸,心头涌出强烈的愧疚。 “你应该喜欢一个更好的人,”他告诉小猫,“去选一个比我更善良,比我更富裕的人吧。我不行,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说完,他用腿轻轻地抵住小猫的身体,把它推远了些。 “走吧。”他说,“求你了。” 可当他转身走向宿舍,猫咪立刻又跟了上来。 邱枫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也不知究竟在气些什么,大声冲它吼道:“滚啊!” 猫被吓住,不动了。 因为情绪低落,所以凶一只对自己抱有善意的无辜猫咪,好坏的人。 邱枫吸了吸鼻子,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狼狈地逃进了宿舍。 言希宁房门紧闭。 邱枫没有去打扰。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言希宁。不仅是因为尴尬。 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言希宁的冷漠会刺伤到他。 终于站在了温热的花洒下,邱枫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十年后的言希宁是如何为昏昏沉沉的自己耐心又温柔地清洗身体。 他记不清那时的言希宁说了些什么,但很确信,每一个句子都传递着浓浓的爱意。 那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调包了吧。 说不定言希宁也在某个时刻被穿越了,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陌生人。 胡思乱想着洗漱完毕,时间刚过十点。 邱枫却觉得无比疲乏。 他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才不在乎呢 邱枫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到了十年后。 可他躺在那张本该无比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体却像是陷在了阴冷的泥地,手脚都被裹住,沉重不堪,无法动弹。 言希宁就坐在他身旁,低着头,视线温柔地注视着他,不言不语。 邱枫不受控制的想要落泪。 “你骂我,你骂我了,”他对着言希宁抱怨,“你向我道歉。” 言希宁很听话:“对不起。” 邱枫吸着鼻子,心想着,果然还是十年后的言希宁更好些。 他又说:“我好冷,这里好难受。你抱抱我。” 言希宁俯下身来,似乎是抱住了他的,邱枫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言希宁像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薄纱,存在,却又飘渺。 “你真的喜欢我吗?”邱枫问,“为什么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言希宁不回话。 邱枫急切地催促:“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呢?” “谁说我喜欢你?”言希宁反问。 他撑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开口时语调却冷如寒冰:“你陷在妄想里,认不清现实了吗?” 邱枫心脏骤然紧缩,还想开口,原本纠缠着他手脚的泥浆向上爬着,逐渐淹没他的身体,灌入他的口鼻。 他想要大喊,满嘴苦涩,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 可在感到巨大失落的同时,心底竟涌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一切都是假的,也是一种答案。拥有了答案,他至少可以脚踏实地,不再寄托于虚幻。 在泥浆里挣扎了一会儿,言希宁忽然又变了态度,语调染上情绪。 “醒醒。喂……你醒醒!” 邱枫昏昏沉沉睁开眼,视线中的轮廓一片模糊,看不清容貌。 他想回答,只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嗓子就像被针刺了一般疼痛难忍。 当他痛苦地闭上眼,言希宁冰冷的怀抱忽然有了温度,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去。 整个世界跟着摇晃起来。邱枫闭着眼,忍着痛楚,用嘶哑的声音嘟囔:“那就不要对我好。” 言希宁的声音靠近了些:“什么?” “讨厌我,就不要对我好。”一些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溢出,又迅速沿着皮肤滚落,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之后迅速变得冰凉,“我也不喜欢你。我讨厌你。离我远点,别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