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昏暗的林荫道旁,那辆通体漆黑、防弹规格极高的迈巴赫静静地伏在路边,宛如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冷血巨兽。
后座车门被保镖轻轻拉开,叶崇山微躬着身子坐了进去。
车内铺着厚重的羊绒地毯,恒温系统无声地运转着,淡淡的雪茄余香与沉木香气交织在一起,将方才外头夜风的森冷与血腥气彻底隔绝在外。
车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驾驶座上,身形微弓的老者缓缓转过头来。
正是跟了叶崇山近四十年的心腹管家,叶伯。
叶伯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正闭目养神的老人,又望向不远处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老旧凉亭,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探询与不解:
“老爷,事情……就。。。。。。这么结了?”
“不然呢?”叶老爷子说了一句。
叶伯斟酌着词句,语气低沉而谨慎:“老爷,林宇那小子,这些日子背着老宅,帮少爷瞒了太多事,按叶家的老规矩,身边留着这样生了反骨的人,向来是大忌,您……当真不打算追究他背叛您的事了?这样。。。。。。以后会不会有人效仿?”
在叶家这艘巨轮上,背叛两个字,向来是用命来填的。
刚才在凉亭里,林宇即便跪地磕头、交出了底牌,但那也是被逼到了绝境。
放虎归山,日后保不齐就是心腹大患,叶伯跟了叶崇山大半辈子,深知这位老家主的手段向来是斩草除根、滴水不漏,今夜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还甩出去五百万买人心,实在有些反常。
听到老仆的询问,叶崇山靠在真皮椅背上,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睁开。
车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斑透过防窥车窗,在他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上流转,明暗交错,愈发衬得那张面孔深不可测。
良久,老人才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极淡、却透着彻骨清醒的自嘲笑意。
“追究?怎么追究?谁又敢?”
叶崇山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把他沉江?还是把那孕妇肚子里的种给绞了?杀了他,君豪那孩子心里就会服我这老头子?”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方才在凉亭中的凌厉与杀伐,只剩下一片沉淀了数十年的深邃与通透。
“叶伯啊,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应当明白,人老了,就得认命。”
叶崇山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缓缓拨弄着: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十年?五年?还是哪天夜里一口气上不来就两腿一蹬?这偌大的叶家,迟早是君豪的天下。大旗早晚要交到他手里,这一点,谁也改不了,我也不想改。”
叶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默然不语。
“君豪这孩子随我,骨子里硬,狼性太重,眼里揉不得沙子,总想着挣脱老宅的绳套,自己去搏个翻天覆地。”
叶崇山透过贴了防爆膜的车窗,望向三楼那扇依然亮着微弱暖光的窗户,语调幽幽,
“林宇是我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刀,用得最顺手,也最忠心。今天我若是为了自己这点威严把林宇给废了,不仅断了君豪一条臂膀,更会在那孩子心里扎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与其多一个死人,倒不如给叶家留一条忠犬。”
叶崇山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上位者翻云覆雨的心机:
“林宇这小子虽说有了二心,但胜在能力出众,手腕够硬,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家,有了老婆,马上还要有孩子。有了软肋的恶狼,才最容易被栓上链子。”
“今天老头子我给他撕开一条生路,又赏了他五百万安家费,他的命、他妻儿的命,都攥在老宅手里。他往后就算再狂,也得在心里掂量掂量那两条人命的份量。”
老人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宽厚柔软的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留着他吧。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日后君豪接了班,有林宇在暗处替他挡枪、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君豪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让他留着这条命,以后……好好辅佐君豪吧。”
一番话落,车厢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叶伯在前方暗暗心惊,心头只剩下一片叹服。
老爷子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既敲打了孙子,收服了暗卫,又给未来的叶家家主留足了底牌,顺带还给林宇套上了一辈子都挣不脱的紧箍咒。
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老爷聪明啊。”叶伯低声应道。
后座上,叶崇山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方才那副威严赫赫、掌控一切的枭雄气度,在这一刻仿佛随着夜色一同卸了下来。
他将沉香木拐杖斜倚在膝头,整个人深陷在座椅中,脊背微微佝偻着,眉宇间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倦意与苍老,声音低弱得宛如风中残烛:“行了……回老宅吧。”
“叶伯,开车。我累了。”
“是,老爷。”
叶伯不再多言,轻踩油门。
低沉有力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低低轰鸣,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入车道,切开浓黑的夜色,朝着城郊老宅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雨雾之中。
林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