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公寓在校园最北边,五层,没有电梯。
江野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最东边那间亮着灯,窗帘是米色的,灯光透出来是暖的,在这栋楼一整排冷白灯里显得很不一样。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才走进去。
楼道里有味道。是一种很老的、住了很多人的味道——油烟、洗衣粉、潮气,还有谁家在炖东西,炖得很久,骨头都酥了的那种香。
五楼东边那扇门前面,摆着三双拖鞋。
一双是布的,灰的,鞋头朝里。一双是塑料的,红的那种,很旧,边上磨白了。第三双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男式的,深蓝色,一看就是刚买的,摆在最外面。
江野站在门口,看着那第三双拖鞋。
门开了。
沈岚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棉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长裤。头发放下来了,一直垂到肩下。她没戴眼镜。
“进来。”她说到,“鞋脱了。”
他脱鞋,穿那双深蓝的。鞋底很硬,走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屋里不大。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两摞作业本,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厨房门口挂着一块抹布,客厅那面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一些纸——课程表、比赛通知、一张不知道谁家孩子的照片。
“坐。”她说到。
他坐在折叠桌旁的一把小凳子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本子封面写着《运动生理学》,学生名字她不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翻。
“知道我为什么不用眼镜了。”她说到。
“不知道。”
“在家不戴。”她把笔咬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拿下来写,“在家我是另一个人。这个楼里没有人认识我是辅导员。他们只知道五楼东边住着一个女老师,一个人住,晚上十一点还亮着灯。”
“你一个人住。”
“嗯。”她写完一行,抬头,“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要是想问,直接问。别在心里算。”
江野低下头。
她改作业改得很专注。红笔在纸上一道一道,改到某一段的时候停了,笔尖压着纸,压出一个红点。
“这一段是抄的。”她说到。
“你怎么知道。”
“这一段写的是‘本体感觉在运动技能形成中的作用’,这一段写得很好,好得不像大二学生。”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句子,主语是‘本体感受器’,谓语‘反馈’,没有一句废话。这是论文里的句子。他背下来了。”
她拿起笔,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说明来源”,然后才继续往下改。
江野看着她改。她改的时候,嘴里一直咬着笔帽,很轻地咬,咬一下松开,再咬一下。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到,“八点四十。”
“我怕迟到。”
“你又怕。”
她把最后一本改完,合上,摞在一起,然后摘下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把头发扎起来。扎的时候抬起两条胳膊,T恤的下摆往上走,露出一小段腰。那段腰是白的,上面有一颗痣。
“作业改完了。”她说到,“接下来是我的事。”
她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很整齐:一个铁盒子,一叠票据,一个塑料文件袋,还有一枚章。
她把那枚章拿出来,放在桌上。
江野看那枚章。橡胶的,黑柄,底面沾着一点干掉的红色,边上一圈字,中间一颗五角星。
“这是院里的老章。”她说到,“报废了,但没上交。今天下午我拿回来。”
“拿来干什么。”
“拿来玩。”
她把一张白纸拿过来,铺在桌上,把章往印泥盒里按,“咚”一声,再往纸上一压,“咔”。
纸上出现一个红色的圆,圆里面有字:体育学院学生工作办公室。
“你看这个。”她说到,“这个章盖在纸上,纸就变了一样东西。同样一张纸,我手写‘该生表现良好’,那是我的看法;盖上这个章,那是学院的判断。”
她又盖了一个,盖得偏了,红色压在边缘。
“你以后会明白。”她说到,“人不在乎谁说什么,人在乎那东西上面有没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