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用中文说。
她冲我笑,脸有点红。
向川自己泡功夫茶。一个小茶壶,一排小得跟顶针似的杯子,烫杯、倒水、倒掉,倒来倒去,倒了三遍才喝第一口。他的手大,捏着那么小的杯子,跟捏一颗花生米一样。
合同是麦迪的,中英文各一份,我拿英文的看。十四页。独家经纪,三年。商务合作的收入,公司六,博主四。
“四六,”我说,“我女儿拿四?”
“Dad。”
“新人都是四六,”向川说,“麦子数据好。第一年我给她五五,第二年看数据再谈。”
就这么让了。我准备了一早上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还有,”我说,“她九月要上大学。”
“知道。她是留学生,在校外干活要学校和出入境批,叫勤工助学。手续刘姐来办,不耽误她上课。”
他什么都知道。麦迪一直在看手机。
“签吧,”我说,好像这事是我定的,“签吧,麦迪。”
麦迪把柠檬茶放下,接过他递来的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她的英文名,在一个地方签了她的中文名。签完了,她把笔还给他,说了一串四川话。他回了一句,很短。她在茶几底下拿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在中国长大的孩子,没大没小。
然后向川转过来看着我。
“崔哥,我们有一个项目。”
他讲得很慢,英语很清楚。省里文旅那边要一组视频,拍一个外国家庭在成都过日子:吃饭、买菜、打麻将、看熊猫,一个礼拜两条,拍一年。奶奶有了,女儿有了,还缺一个爸爸。
“我是老师,”我说,“我不是演员。”
“不用演。你平时什么样,就拍什么样。”
“多少钱?”
“底薪一万五,加项目提成。公司给你办工作许可。”
一万五。英朗给我一万二,还欠着两个月。
“两万。”我说。
“行。”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在中国谈生意得先把价开高,我教过的那些做生意的学生都这么跟我讲。我开低了。
“刘姐跟你走手续。”他说。
刘姐进来了。四十来岁,短头发,黑框眼镜,一件灰色衬衫扣到领口,胸口那儿鼓着,扣子之间倒是严严实实,没缝。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坐下来,翻开,拿笔一样一样点给我听。她英语说得一板一眼,跟念说明书一样。
“护照。照片。无犯罪记录证明,要美国那边开,再认证。体检,我们给你约。学历证书原件,还有学历认证。”
“学历我认证过了,2013年。”
“现在换单位,要重新核验。”她推了推眼镜,“教育部有个系统,要查毕业学校。”
我手心里出汗了。屋里冷气开在二十二度,我手心里出汗了。
“原件在美国,”我说,“在我妈家。”
我妈就在楼下。
“那先发扫描件,”刘姐说,“我们先走流程,周一提交。”
向川跟她说了一句中文。我听见了两个字:“不急”。
刘姐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不急,崔哥,”向川冲我说,“先上班,手续慢慢办。”
我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牙上。这小子还挺讲道理。
……
签完合同,向川说带麦迪去试一场直播,“十五分钟,看看镜头感”。
直播间就是一楼右边那排小房间。三号间,门上的红灯还没亮。他推开门让麦迪先进,自己跟着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小雨让我在外头等,给我搬了把椅子。
那扇门是玻璃的,两层,中间隔着一层空气,门框四边压着黑胶条。屋里什么样,我在外头看得一清二楚:比我们家卫生间大一点,四面墙上贴着一块一块灰色的海绵,一盏环形补光灯,一台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背后一整面墙的熊猫玩偶,大大小小几十只。麦迪坐在一张高脚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