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川那两百块,我拿出二十,买了早饭。
楼下巷子口那家包子铺,礼拜天早上七点就排上了队。油条一块五一根,豆浆一块五一杯,鲜肉包一块一个,一人一样,五个人,二十块整。两块八美元。在密苏里,两块八只够买一杯加油站的咖啡,奶还得自己往里倒。
收钱的是老板的闺女,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脸上一层汗。围裙底下一件白T恤叫蒸笼的热气熏透了,贴在背上,胸罩的搭扣透出来,三排钩子。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塑料袋,T恤领口一张,里头两团白肉挤在一块儿,汗珠子顺着中间那道沟往下滚。她把收款码往我跟前一推,我扫了。她冲我笑,说了一句什么,我回她“谢谢”,她又笑了。
一个白人礼拜天早上七点下楼买油条,能收两个笑。在我们镇上,你得是个四分卫。
我拎着塑料袋上楼,在电梯里看了一眼微信余额。一百八。
……
艾希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她说光吃油条不健康,地沟油。这个词还是我教她的。
她化了妆。礼拜天早上七点,化了妆,眼线,睫毛,嘴上一层淡淡的粉。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头发散在脖子后头。一件白色细带背心,薄得透光,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蕾丝胸罩,从后面看得见那一排搭扣,从侧面看得见她的奶子被蕾丝兜着,鼓出来一圈。底下一条灰色棉短裤,短,她踮着脚去够橱柜顶上的盘子,短裤往上一缩,屁股底下那两道弧露出来了,白的,中间夹着一道缝。
厨房那台机位就在她头顶上,墙角,白的,比网球小一圈。
“早,老公。”她没回头。
摩根六点出去跑步,七点二十回来的。一身汗,黑色运动背心湿成了深浅两种黑,运动短裤贴在屁股上,勒出两个圆,雀斑叫太阳晒得更密了,红头发扎成一根马尾,甩着汗珠子。她拿了一根油条,站着吃,眼睛看着书房的门。
我妈七点四十出来的。
她穿那件豹纹睡裙,吊带的,底下什么也没穿,两个大奶子在豹纹里头晃荡,一边的吊带滑到胳膊上,她也不扶。头发压扁了一半,另一半还蓬着。她伸了个懒腰,睡裙往上一提,大腿根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撮毛从底下一闪。
她腰上有印子。睡裙的料子薄,贴着她腰两边,透出来两排青的,一边四个,一个挨一个,圆的。
手指头。
摩根也看见了。她嚼油条的嘴停了。
我妈那只崴了的脚好得跟没崴过一样,趿着拖鞋一扭一扭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岔着。“老天爷,”她说,“我睡得跟死猪似的。”
她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油条,举到眼前看了看。油条炸得金黄,一尺来长,两根并排粘在一起。
“好——大——”她说。
两个中文字,叫她那口奥扎克腔一拖,拖成了四个。
“肖恩教我的,”她冲桌上的人挤挤眼,“说得对吧?”
麦迪一口豆浆呛进了鼻子里。她今天穿排球队那身,黑色紧身短裤,短得跟内裤一样,屁股兜得圆圆的,护膝褪到小腿上,上面一件宽大的白背心,袖口开得低,看得见里面的黑色运动胸罩,金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那种短裤排球队都穿,我说过,没用。她捂着鼻子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
好大。很大。这两个字我听得懂。她说的是油条。
厨房里,煎锅“滋啦”一声。
“对了,”艾希莉说。她背对着我们,铲子在锅里推着鸡蛋,声音甜得跟往常一样,“肖恩礼拜二还来上私教。”
“肖恩?”我说。
“嗯哼。”
“上礼拜那个新学员,是肖恩?”
“林姐介绍的呀。”她把鸡蛋铲进盘子里,“我没跟你说吗?”
“你说是个做生意的。”
“他不是做生意的吗?”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冲我笑,“腰硬得很。他们当老板的,一天到晚坐着,全坐出毛病来了。”
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脸冲着灶台。灶台上头就是那台机位。
我想起来她那天晚上回来,说新学员腰硬,得多掰掰。我还以为是哪个大肚子的中国老板。原来是我老板。这是好事。我老婆给我老板正骨,我在中国混了十二年,缺的就是这个。
我妈笑出了声。她笑得咳嗽,一口烟嗓子咳了半天,拿油条指着艾希莉。
“腰硬?”她说,“宝贝儿,那孩子身上是有个地方硬,可不是腰。”
艾希莉把盘子放下。放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塔米。”她管我妈叫塔米,十八年没叫过一声妈,“孩子在呢。”
“我十八了,妈。”麦迪说。她不咳了,脸憋得通红,拿起手机,端着豆浆回屋了。
我妈不管她,扭过头去看摩根。“你也是,宝贝儿。你得找个人好好给你松一松。你绷得跟根鱼线似的,再绷就断了。布雷特在一万多公里外头,管不着你。”
摩根看着她。看了很久。
“滚,妈。”
她扭过头来看我。
“妈,”我说,“够了。”
“我说什么了?”我妈咬了一口油条,嚼着,“我说油条大。”
我妈跟艾希莉不对付,十八年了。艾希莉十七岁怀上麦迪,我妈在教堂停车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套住了我儿子。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就这样,一个笑着说刀子话,一个说着刀子话还笑。中国人管这个叫什么我不知道,可中国电视上天天演,婆婆和儿媳妇,一个锅里抢勺子,抢了几千集。全世界都一样。
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抢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