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出汗了。”她说,“这料子不能进洗衣机。”
一千二百八。我明白。
晚饭是麦迪点的外卖,冒菜,一大盆。麦迪下午去了一趟川大,买了一件川大的纪念T恤,回来就拿剪刀把下摆剪了,剪到肚脐上头,露着一截细腰,T恤的白底子底下,胸罩是黑的,透出来两个圆。我说:“那是学校的衣服,你剪它干什么?”
她说:“Dad,这叫改造。”
艾希莉吃了两碗米饭。她平时只吃半碗,怕胖。她一边吃一边笑,眼睛亮亮的,跟麦迪说中文,说得很快,比平时快。
麦迪看了她妈一眼。“妈,你嘴巴咋个了?”
我看过去。艾希莉的嘴角裂了。两边嘴角都有,一道小口子,红的,像嘴张得太大撑开的。
“上火了。”她说,拿手指头碰了碰嘴角,又放下。
上火这个词我知道。上火是中国人的病。吃火锅上火,熬夜上火,生气上火,夏天热也上火。一个人在中国住久了,就会上火,艾希莉住了十二年。
“他的腰怎么样了,甜心?”我妈问。她穿着那件红背心,背心上还沾着一点兔头的红油。
“松多了。”艾希莉说。
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我妈看着她,嚼着一根鸭脖子,嚼得很慢。
……
艾希莉九点半就睡了,说累死了。
我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摩根在沙发上躺着,侧着身,脸冲着沙发靠背,睡着了。她背心往上缩了一截,露着一截腰,后腰上一层细细的红色汗毛,跑步短裤勒着两瓣结实的屁股。那条毛巾没搭在靠背上。它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压在她的小本子底下。
墙角那圈红点亮着,正对着她。
我拿着家里那台旧iPad去了阳台。
那台iPad是二〇一八年买的,三十二个G,现在是我专门拿来看钓鱼视频的。上面登的是艾希莉的账号。我记不住密码,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登的是她的账号,她手机上拍了什么,iPad上也会冒出来,我们家的相册是一个。
我想下一个钓鲈鱼的视频,奥扎克湖上一个老头钓了一条九磅的大嘴鲈。点了下载,跳出来一个框:存储空间已满。
我去设置里看。三十二个G,照片占了二十一个。上礼拜还只有十五个。
我点进相册,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最近删除”。删掉的东西不会马上没,在这儿待三十天,三十天以后才真没了,也照样占地方。我点进去,它要密码。iPad的密码。麦迪的生日。
里面就一个东西。
一个视频。缩略图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标着时长:47:12。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零三分。剩余29天。
五点八个G。
我把它清掉,就有地方下我的鲈鱼了。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了。
……
画面是斜着的,很低,贴着地。一开始是一张脸,艾希莉的脸,凑得很近,大得占满了整个屏幕,鼻梁上的雀斑一颗一颗都看得见。她在调镜头。她往后退,退开了,画面里出来一间屋子。
木地板。一整面墙的镜子。地上一张浅紫色的垫子,就是她早上绑在包外头那张。墙角一个小音箱在放音乐,那种叮叮咚咚的,带流水声。镜头是从屋子另一个角落拍过去的,正对着垫子,镜子在垫子侧面,镜子里还有一个垫子,一间屋子,一个艾希莉。
她穿着那套浅紫色的。
“我拍下来,”她用英语说,冲着门那边,“你回去可以对着练。”
“好的,老师。”
向川从画面边上走进来。灰T恤,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光着脚。
前二十分钟是上课。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又拖回来。我想看。我想看一节正经的瑜伽课。
她教得很好。她一直教得很好。“吸气。”“呼气。”“肩膀放下来。”她的英语又软又慢,跟她在家里说话的调子不一样,是她给阔太太们上课的调子。向川做下犬式,她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掐住他的胯骨,往后一拉,往上一提,“屁股往天上送”,他的屁股就往天上送。她从后面压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两个奶子压在他背上,压扁了,在浅紫色的运动胸罩里鼓出两团。
他做坐姿前屈,够不着脚。她跪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他的背往下推,推一下,他“嘶”一声,她就笑,笑得往后仰。“你太硬了,”她说,“你是我教过最硬的学生。”
镜子里,他的脸冲着地板,她的脸冲着他的后脑勺,嘴唇离他的耳朵就几寸。
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她说:“我们试一个好玩的。”
她让他躺下,腿抬起来,两只脚掌冲天。她站到他脚那头,把自己的胯骨架在他两只脚掌上,抓住他的两只手,往前一倾。
他的腿一伸,就把她举起来了。
她飞起来了。她松开他的手,两条胳膊往两边张开,两条腿往后并着伸直,整个人平平地架在他两只脚上,悬在半空,像一只鸟。那条浅紫色的瑜伽裤绷在她屁股上,绷得跟没穿一样,她的奶子垂下来,在运动胸罩里坠着,冲着他的脸。
她在笑,咯咯地笑,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好gao!”
他举着她,举了很久,两条腿一动不动,稳得像两根柱子。然后他慢慢弯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放下来,放得很慢,放到她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的脸就在他的脸上头。
音乐还在叮叮咚咚地放,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