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在她后头跟着出来,中文,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小雨打的。公屏在右下角往上翻,一条一条,翻得我眼睛花:
“奶奶!!!”“美国奶奶来了”“今天好辣”“靴子!”
她在吧台后头站了十年,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她抓起一个瓶子往空中一抛,转一圈,背手接住,倒进量杯,一滴不洒。她管这叫“我们那儿的基本功”。
十点四十一分,我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雷。
他的脸塞满了屏幕:那顶带汗渍的卡车帽,一嘴黄牙,胡子里挂着烟草渣,背后是驾驶室的遮阳板和一块挡风玻璃,玻璃外头是塔尔萨早上的太阳。
“特拉维斯!你在看吗?”
“在看,雷。”
“你瞧她。”他那边有个平板,立在方向盘上,我看不见,但听得见。我妈的声音在我这边出现了两回:一回从电视里,一回隔了一秒半,从雷的手机里,带着驾驶室的回音。她每说一句话,我就听两遍,像有个鬼魂跟在后头学舌。“七年了,我没见过她这么来劲。”
“她喜欢这个。”
“那还用说。”
十点四十七分,我妈正在给镜头讲怎么调玛格丽特,一边讲一边拿盐沿杯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画面外头喊:
“肖恩!过来,宝贝儿!这个大的我一个人弄不了!”
画面右边,走进来一个人。
白T恤,黑围裙,一米八六。他在镜头前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像一个头一回上台领奖、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学生。他冲镜头挥了挥手,眯着眼睛笑,下巴方,浓眉,有点憨。
“大家好,”他说,“woshiShawn。”
然后用英语:“大家好,我是肖恩。”
公屏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我把手机举到电视跟前,翻译软件的取景框在那一串字上乱跳:
“向总!!!”翻译:向总!!!
“向总露脸了???”翻译:向总露出了他的脸???
“卧槽好帅”翻译:操很帅。
“三年了终于”翻译:三年了终于。
“这个手”翻译:这只手。
“他们在说什么?”我问。
麦迪头也没回。“说他帅。”
“全是?”
“九成。”她说,“剩下一成说他围裙好看。”
右下角的数字从一万二跳到两万三。
“那是老板?”雷在手机里说,“挺俊的小伙子。他要帮她?”
“他在教她。”
“那可真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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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川站到我妈身后去了。
他一米八六,她穿着靴子一米七二,他的下巴刚好够着她头顶。他从背后走上来,肩膀把她整个人罩住,镜头里只剩她一张脸从他胸口露出来。他把两条胳膊从她肩膀两边伸出去,两只手盖在她握着雪克杯的手上。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长岛冰茶,”他对镜头说,“五种烈酒,一滴茶都没有。塔米要教大家怎么被美国人骗。”
“长岛冰茶,”他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后头那句我只抓住几个音,“yidianchadoumeiyou”。
公屏:“哈哈哈哈哈”“一点茶都没有哈哈哈”。
“握这儿,”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她的手指,“别用胳膊摇。”
“那用什么摇,宝贝儿?”
“别的都行。”
她笑了。笑得很响,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那一头蓬蓬的头发把他的下巴埋了进去。
“放松,”他说,贴在她耳朵边上,麦克风收进去了。然后又是一句中文,两个音:“fangs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