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他不远处,刻意用乐无涯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乐千嶂乐将军称病多时,可是有些年头不曾上朝了啊。”
乐无涯神色未变,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乐千嶂来,甚至微微歪头,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乐千嶂只觉耳中轰鸣,血液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约莫两年前,闻人明恪还是边陲之地的七品县令,进京受赏时,偶然从前纨绔子弟元子晋手里搭救了怀瑾。
怀瑾、握瑜便张罗着他来家中用饭,以答谢其恩。
那时,乐千嶂只是遥遥地望见这张脸,就已心如刀绞。
更何况,如今近在咫尺?
夏日的熏风刹那间换作了边地的罡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人无法呼吸。
直到阿狸插着一身箭矢、被裴鸣岐抱入营中时,乐千嶂才惊觉,这孩子的自毁自恶之心,远比他想象中决绝得多。
这段半路强求来的父子孽缘,到那日为止,彻底终结。
而今,这个与阿狸肖似至极的孩子,就站在数丈之外,鲜活地呼吸着。
可乐千嶂连唤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阿……”
乐千嶂的嘴巴略张了张,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乐无涯便从从容容地转了回去。
他不认得他。
他认得大哥乐珩、二哥乐珏,认得叶阿娘。
唯有乐千嶂,他情愿与他一生不谋面、不相见。
拉扯(三)
无数双视线悄无声息地窥伺着二人。
若这闻人约与乐千嶂二人真有些眉眼官司,那就有大乐子瞧了。
可惜,乐千嶂讨了个没趣。
众臣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还定定地望着乐无涯,目色深沉而又复杂。
……闻人明恪。
好一个闻人明恪。
当初,从刑部那里接手田有德之案时,张远业就一眼看出,这田秀才乃是个十成十的沽名钓誉之徒,不过是想踩着亲生骨肉的尸骸,换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否则,他何以演出这一套寺庙杀子的血腥大戏来?
此人每月廪米六斗,每年饩银四两,虽饿不死人,却也算不得富贵。
旁人客气时,称他一声“老明经”,不客气时便嘲笑他一声“童大王”,讽刺他考到白头,还只是比童生略高一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