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侠仗义多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 是记得清楚。 不好对付手无寸铁的凡人,他只好灰溜溜地跑了,又杀了个回马枪,把那妖道的尸体烧了。 至于那女尸,便也念了往生咒,就地超度,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顺遂,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如果陆离知道,肯定一眼就看出,这不三打白骨精吗? 然而真穿越者不在,这猛龙就怎么想也想不通。 陆離又是郁闷,又是难堪,还有点担忧,总疑心着自己是不是又中了那人的阴谋诡计,叫对方给跑了,但这么多年来,走南闯北,也没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他也就慢慢放下了。 可不知怎的,今日突然想起此事,仔细琢磨,又有点心绪不宁。 “既然那驭尸者如此厉害,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东方衡不以为然。 区区小道,不足为惧。 修真者逆天而行,积善成德,方得始终。 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因果缠身,便是侥幸入道,躲过了雷劫,迟早会遭天谴。 反倒是这外来者,来历成谜,好不容易泄露出些许马脚…… 东方衡眉头微皱,眼神锐利,这驭尸,和夺舍,听起来,颇为相似。 难道? 不知大锅即将扣来,突然被问到,怒气翻涌的陆離一哽,如今的他,似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贵小少爷,往来简单,五师兄不是知晓他来历吗?又说让他维持原状,不可出格,现在这么问,让他怎么圆啊。 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陆離开动自己的榆木脑袋。 这样那样,再这样? 关键时刻,还是徒弟温婉急中生智,找补了一句,“二师伯,二师伯修书提及此事。” 含糊地糊弄过去,又愤恨道,“那邪门歪道,着实可恨!” 原是甄师姐,众人了然。 确有此事。 听闻师姐外出历练,目的地,便是南洲。 南洲多奇花异草,是医修的圣地,亦是巫蛊之术盛行之地,时人野蛮粗俗,不拘礼法,出了那么个离经叛道的邪修,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陆離罕见摸了一把冷汗,和心有余悸的徒弟弟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大宗门的内门弟子也不是好当,他还是早日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那邪修的存在,呵,让他逮着,非一套棍法招呼过去。 “咳咳,大抵便是如此,倘若遇上,小心尸身口吐毒气,狡猾残忍的驭尸者,亦会迷惑凡人神智,驱使人身,令尸身混入其中,防不胜防,为免徒生杀戮,最好不要让旁人近身,切记,切记。” “如此阴晦之地,非一朝一夕能成,恐怕是有人设局,想来个瓮中捉鳖。”陆离双臂环胸,说的头头是道。 “你这话说的,不觉得太晚了吗?!”脚下不断下陷,不知怎的,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宁道成挣了挣,土壤流动起来,化成黑的流油的沼泽,越缠越紧。 他狠狠地瞪了某人一眼,“果然,显出狐狸尾巴来了,你到底……” 被一众面目狰狞的村民包围,贾滇泾吓得浑身发颤,猛地抱住了最近的小哥,牙齿战战,“这,这可怎,怎么办啊。” 他不过是听闻民间奇闻异事,有心取材,谁知竟然遇到了这般邪门事。 老天爷啊,他的小命该不会就交代在这了吧。 细小的双眼饱含热泪。 我的钱,钱还没花完呢。 “放手!”宁道成不断推拒,却又被惊惧交加的说书老儿给紧紧抱住了,大概是生死之间爆发的潜能,力道之大,竟让他推诿不能。 可恶! 挡住他的视线了! “七师兄他平时就这样吗?”陆离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四师兄。 无视了身后“你少在那里妖言惑众”“师兄不要听他的”之类的叫嚷,陆离定定地看着眼前罕见严肃的男人。 “当然……”紧绷的脸色一松,风流倜傥的男人洒然一笑。 宁道成,“师兄!” “当然不是。”萧廷玉啪的打开了折扇,摇了摇,便是危机四伏,仍然镇定自若,“七师弟虽性格爽直,也不是不辨是非之人。” “我也这样觉得。”陆离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被贾老板抱住的年轻人。 我,不辨是非? 宁道成眉头紧皱,缓过神来,满眼不可思议,他看了一眼胡言乱语、害得师兄倒戈的妖孽,又看向素来胸有成算的师兄,被背叛的荒唐不经涌上心头。 “什么意思?四师兄你!” 突然,一点寒芒,破空而出! 宁道成下意识后撤,却听一声轻响。 “噗嗤。” 血花飞溅,温热的血迹溅在脸上。 “你!”宁道成双目微睁。 你病体沉疴,命不久矣,重生一遭,下定决心,不问前世,只争朝夕…… 陆离双眼微阖。 但是,曾经的七师兄被人废了。 哈。 “噗。”握剑的手往前一送,剑尖徒然没入胸膛。 手无寸铁的凡人身形不稳,低头,看着胸前的大洞,“哗”地吐出一口血来,颤抖的手,拽住了最近的人。 “救……” 袖子一重,宁道成瞳孔瑟缩。 高瘦的身形缓缓倒下,露出其后冷漠的一张脸,分明是熟悉的模样,眉眼间,却带着陌生的杀意,声音轻慢。 “我的师兄,也是你们能动的?!”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师弟 “陆离你!”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宁道成脑子发懵,下意识想要抓住滑落的人。 突然,黑影袭来。 他下意识推掌横拨,不料对方竟对他的出招了如指掌。 推手,交腕,干拨,竖劈,见招拆招,同出一门的两人动作极快,几番变化,瞬息过了数百招。 “砰砰砰。” 几成残影的四手,在不断滑落的尸体之上缠斗着,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一个要捞,一个要拦,僵持不下。 挣扎的凡人,却是没有修真者这般顽强的生命力,不断下陷的泥泞,淹没了大半身体,“救……”,带血的手,犹向最近之人伸着。 没有错过凡人的求助,宁道成怒目而视。 借力打力,暗劲振穴! 给我,滚! “砰。”一声闷响。 直把从中阻挠的妖孽击退,弯腰抓人,“说书的!” 诡异泥泞,却像贪食的妖兽,瞬间将人类的尸体吞没。 “说书的,说书的!” 擦指而过,相似的,无能为力的愤怒涌上心头,宁道成脸色难看,犹带薄茧的手浸入泥泞,不断翻找着。 没有,这里也没有。 “师兄……”头顶传来那人的声音。 “别叫我师兄!” 谁是你师兄,鸠占巢穴的怪物! 宁道成低吼,浸没在泥泞里的手不住拽紧,一把捶向泥面。 感受到眼前人的愤怒,陆离挑眉,倏地出手,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衣襟。 宁道成心神震荡,反应慢了半拍,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衣襟一紧,直被人拽了上来。 鼻尖相贴,却没有任何旖旎,两人看着彼此眼中的倒影,火药味渐浓。 唯一能够阻止的人,却是作壁上观,神色平淡。 四师兄…… 宁道成握紧拳头,神色冷凝。 灼热的体温传来,放大的脸近在咫尺,带着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小师兄。” 陆离戏谑一笑,“旁的人,难道比我还重要?不就是一个凡人,杀了便就杀了。” “何至如此。” 肩膀一重,身材魁梧的男人单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强迫他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搁着剑柄,扣住了他的手。 残留的血迹横隔在两人之间。 宁道成心里冷笑。 幽幽香气袭来,更加激化放大了各种情绪,繁杂的心情,尽数转化成了最简单的愤怒,尖锐的语言化作利刃。 “妖孽就是妖孽,只懂打打杀杀,活着就是为害苍生!” 陆离不置可否,“就算他是尸傀变得,只为害你?别忘了,我可是救了你。” “一切还没发生,你凭什么定罪!” 徒增杀戮,是为邪道。 宁道成一把推开执迷不悟的妖道,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因为对方当着他的面,就敢杀人而震惊愤怒,还是为对方对人命的漠视,感到荒唐而愤怒,对草菅人命之人的愤怒,还是对自己竟还会被对方表象欺骗而愤怒? 不管怎样。 “你用着师弟的身体……” “那么,正气凛然的宁道长。”懒得听那些个说教,陆离干脆打断了对方的话,把剑塞到对方手里,锋利的剑刃一挥,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之间,“妖魔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