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夜里她急病发了,国公府无一人看顾,最后还是沈娘子悄悄让丫鬟煎了药才缓过来,也怪可怜的。” 沈琬本不想徒添尴尬是非,却听外面的谈论添油加醋越发厉害,连带着陆辞都变成一个苛刻狠心的小人。 她秀眉微蹙,不能再放任这种言论最后以讹传讹,到时影响的还是卫国公府的名声。 于是素手轻挑,将竹帘缓缓从旁带开。 斋舍中的喧哗寂于一瞬,所有人仰目屏吸,不由自主被帘后款款走出的绝色佳人吸引住所有注意力。 她步下娴雅,往前轻移几步,螓首地颔,盈盈行了一礼:“方才在里间用斋,不巧听见自家家事沦为桌上谈资,本无伤大雅,只是我家夫君温良纯善,就不必要劳费口舌搬弄,妾身在此谢过。” 无论是气度姿态,还是言辞话语,都令人无从指摘。 姣花照水,自有她的温柔和傲骨,像是拂面而来的春风,熨帖得人心服口服,不敢再多生亵渎。 短暂地沉寂后,席中客人反应过来,多少都有几分尴尬心虚,尤其是在席间说得最起劲的柴夫人,刚才那些添油加醋的浑话都是从她口中出来的。 她面上虚虚浮起一层假笑,漫不经心地撇清自己:“沈娘子勿怪,这些话我们也都是从别处听来的。” 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洛京城里是是非非多得很,沈娘子要是听几句闲话的气度都没有,只怕还要让国公夫人多多指点历练一番才行。” 沈琬只是浅柔一笑:“婆母慈爱宽厚,言传身教,至少不会在佛前多造口业。” “你……” 柴夫人先前在寺外就见识过她这把温柔刀戳起人来多厉害,又在大雄宝殿前被陆、韩两位夫人当众下了面子,现在她既然落单到了她眼前…… 她唇边勾出周旋于宴席间的笑意,太游刃有余而显得有些刻薄:“倒也不能全怪我们道听途说,今日龙抬头,据我所知,正德书院的学子们都相约着这天来兴龙寺许愿上香,春闱在即又新婚燕尔的,不知为何,怎不见陆小公子呢?” 沈琬沉静的眉眼间闪过一点冷寂。 她现在与陆辞的关系僵如寒冰,这是事实。 “柴夫人想见我啊?” 谁也没注意到,门边什么时候斜斜倚了一道清颀的人影,他背光而立,声音也渡上一层被清阳烘晒过的惫懒。 沈琬望在眼里,清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讶。 他怎么会在这? 她望过去的时候,陆辞散漫抬眸,目光交汇间,他先生硬地别开。 依然对她避之不及。 他的骤然出现,引得席间年轻的女眷们纷纷团扇掩面,悄悄打量着来人,还有胆子大些的,目露新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觑眼观察起来。 柴夫人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没想到陆辞竟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样及时,她也装作若无其事般摇了摇手中团扇:“我道是何人这般不懂礼数,一屋子的闺阁女眷,就这样闯将进来,原来卫国公府便是这样的教养?” 陆辞双手抱胸,嘴角毫无所谓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是过来接我家娘子的,没想到我府上家事,在外面编排得这样精彩,觉得新奇有趣,忍不住驻足在外头多听了几句。” 说着他还很谦卑地换上小辈语气,恭恭敬敬揖了一礼:“若是柴府的公子们,做文章时也有这般巧思妙想,何愁金榜无名?” 神态之真挚,态度之恳切,仿佛他正为柴府家门前程忧心得鞠躬尽瘁。 “你……” 柴夫人几欲呕血,她生平两大痛事,夫君后院热闹,儿子无一出挑,仅仅今日,就被陆辞和沈琬这对夫妇分别揭破。 陆辞才不管那么多,大大方方穿堂而过,径直走到沈琬面前,敛着眸子没有看她,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尽管隔了一层衣袖的薄纱,沈琬还是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下意识想要抽出,却被他手掌紧紧包裹。 她只好顺着对方的牵引,跟着他穿过桌椅人群。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清俊张扬,灿若朝阳,他牵着的女子,娴雅绝色,姣花照水。陋室里明珠生辉,映得人挪不开眼。 当真般配的一对神仙眷侣。 对于在人多的场合纷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琬早已习惯,她现在只是有些不习惯,那似一团火贴着她手腕的温度。 她目光有些憧怔望着前面劲瘦挺拔的背影,走到门边,那背影忽然顿住,侧过脸来,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耐的乖戾:“她失了先夫,寡居三年,大靖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这样的遗孀,用家人性命和半生寂寥换得你们今日平平稳稳坐在这里说长道短。” 沈琬半悬着的心忽然被人托住。 在两人关系如此僵持的情况下,他还愿意挺身为她执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本来她不觉得那些闲言有什么份量,就算轻如鸿毛,也有人来拂去,被他拉着走出斋舍,见寺中飞檐入云,古木参差,忽然也觉脱身樊笼,天地宽阔。 可是陆辞还拽着她的手不放,她再次挣了挣,还是没有挣开。 “母亲还在里面呢。” “国公府的侯在寺外的马车又不止一辆。” “方丈那里还有开过光的法器没有去取。” “母亲身边还有婢子。” 她说什么,他必句句回应,清颀的背影只顾着拽她往前走,却坚决不回头看一眼。 两人一路沉默地绕过古树佛堂,从后殿重新回到寺庙外的山门处,他越走越快,她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她自然能感受到,他比在斋舍里面对柴夫人时还要生气,这怒气显而易见还是冲着她来的。 “我说你小子上哪去了?等你半天!” 好在骤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几个穿着青白襕衫的年轻书生等在门外,看清陆辞身后牵着的人后,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变得友善,纷纷围上前来。 最前面那个握了折扇的公子,沈琬先前在书院见过他,他像当日那样过来殷勤行了一礼:“原来是沈娘子也来上香了,今日书院学子也相约前来礼佛参拜,倒是巧了。” 沈琬忙盈盈回了一礼,见他似乎与陆辞极为相熟,以为陆辞会要引见一下,没想到他拉着她就走:“我先回府了,诸位失陪。” 哼,当他瞎吗?装模作样打着招呼,一双双眼睛都要粘他娘子身上了。 谁准他们看的! “欸欸!下午说好要去打马球,就差你一个!” “不去了!” 身后的声音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我说你小子,前几日我嘴巴都磨破皮你都不肯来,今日怎么转性了非要巴巴跟我们一起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小小年纪就这样重色轻友是吗?” 正下着台阶的陆辞背上猛地一僵,拽着人飞也似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陆辞:牵到手了!(虽然只是手腕) 缓缓归途,马车却在官道上疾驰。 不算宽敞的马车里,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分出了楚河汉界。 隔了一层衣袖,沈琬无意识在自己腕上多摩挲了几下,或许是刚才的钳制太用力也太灼热,以至于松开许久后,她总感觉腕上隐约还烙着一层印记,怎么也去不掉。 她看了一眼马车上侧坐另一方的人,正专注地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树。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这几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同处。 同处一个车厢的沉默,尤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沉重。 她从前总自觉还算懂得察言观色,直到每每面对陆辞,实在捉摸不清对方的喜怒无常。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人此刻怒气正盛,那种蔓延了整个车厢的怒气尤甚前几日。 一时无话,她没再深想,也轻轻挑帘,看起了另一侧的春色风景,尽可能不去多惹他。 马车行驶得很快,在京郊的官道上颠颠簸簸,陆辞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被颠来倒去。 真气啊,这辈子都没气到这么憋屈过。 莫名其妙被按着头成了个婚,他都得到些什么了? 那老匹夫……罢了,就不说他了。 就说这当初明明自己非要嫁进来的娘子,目前大概也是想要跟他和离的。 现在好了,他的家事被满城议论,都被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仿佛他是个什么狭隘龌龊尖酸刻薄的小人! 更可恨的是,他听到那些话,竟然也不觉得全是信口胡诌,竟然还是觉得她们说的有几分对? 原来他就是这么讨人嫌恶的一个人! 她温和,她包容,她一点也不在意他这人讨不讨厌,因为反正她就要和离了,从此山高水远彻底解脱了。 明明昨晚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他连春闱都不会去,还拜什么神佛! 她都不屑问一句,问他为何今日会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