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婿回来了。” “快,快请进来。” 沈氏夫妇连忙温厚和亲地迎了他进去,对婚宴和回门他缺席的旧事毫无芥蒂。 陆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难怪能养出娘子这样温柔乖顺的女儿来。 沈氏夫妇在前面引路,他只需要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寸步不离跟在沈琬身边,一路穿堂过院。 “这座旧宅常年无人住,也就近来爹娘回洛京后打点了一二,官人勿怪。” 进了大门,沈琬在旁低声提醒了一句,陆辞顺着她的话抬眼看了看,确实整个沈宅都还没有他的蒹葭院大,砖瓦墙柱看起来都很陈旧,却打理得整齐干净,有种简单温馨的质朴。 他知道沈自年驻守雁北,很早就将家眷也接了过去,这么多年回洛京的时候屈指可数,这间宅院自然常年空在这儿,静候主人归家。 院中一棵老树上都覆了一层苔藓斑驳,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侧头问沈琬:“那你小时候就是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吗?” 沈琬倒一下被他问住,想了想才道:“我五岁的时候,就被爹爹接去雁北了,对这座院子印象不太深。这么多年,爹爹倒是回来述过几次职,我和阿娘中间却只回来过一次。” 仅回来的那一次,是与韩骏回京成亲,从这座宅院里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去了韩家。 很快,她又以韩家家眷的身份,与夫君又同去了雁北。 这些话她没有说明,陆辞也没有想到那一茬。 他一步一步走过这间宅院的砖墙之间,这里离卫国公府不过两条街,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那五年里,她也在他正经过的廊下走过,但世上还没有他的存在!! 等他好不容易呱呱坠地,人家都去雁北了。 真是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穿过一进的院子,就是待客的正厅,沈琬虽说是请陆辞上门喝一盏茶,可知道女儿女婿要回来,沈自年夫妇早就备满酒菜,待他们一进门,就可直接入席就餐。 沈家人少,沈自山膝下也就沈琬一个女儿,四人围坐一桌,陆辞最正襟危坐。 席间,沈琬低声悄问:“官人怎么不夹菜,是厨房做得不合口味吗?” 陆辞也低着脑袋小声回:“岳父岳母没有动筷的碗碟,我可不能先动。” 平时到没见他这样规矩,沈琬知他拘谨,主动往他碗中布了几道平日他爱吃的菜,也趁机在他耳畔提醒了一句:“我阿爹喝惯了烈酒,你要是喝不惯,我去给你换掉。” “不必,我该陪岳父大人尽兴。” 他这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喊得熟稔,倒真像是新上门的姑爷。 不仅如此,阿娘给他布菜,他双手捧碟规规矩矩去接;见爹爹酒杯见底,他起身拂袖殷勤斟满。 这般从善如流,也不想想将来要和离是怎样光景。 不过席间无人注意到沈琬不动声色的担忧。 沈自年夫妇只看见这对新婚小夫妻交头接耳似有说不完的话,那些最开始的龃龉,早就被当成了好事多磨,再看新女婿,怎么看都少年英才,人中俊杰。 而陆辞也在这一对与沈琬同样温润可亲的夫妇这里,享受到了在亲生父亲那里没有的慈爱赞赏。 一顿饭下来,他们仿佛是天生的家人。 见气氛融洽,沈琬柔声提醒自己父亲:“爹爹,别只顾喝酒了,不妨给官人讲讲雁北的事情?” 沈自年可不太认同:“贤婿是读书人,听那些做什么?” 陆辞下意识就要维护沈琬:“既是读书人,更该心怀天下事,更何况……” “雁北沦陷,官人见江山落入敌手,心中愤然,有投笔从戎之志。” 后半句他踟蹰一下没有说出来的话,被沈琬蜻蜓点水般轻轻抛出,平静水面圈圈涟漪扩开。 沈自年亦是诧异:“贤婿想要去从军?” 陆辞无从否认,点了下头,抿唇“嗯”了一声。 卫国公府世代军功,有祖上庇荫世袭,就算他即刻入军,便能授予三班奉职,起步并不算低。 若是没有亲眼去见过雁北的尸横遍野,或许都会认为他将来只要骁勇一些,必定前程可期。 陆辞没有见过,但沈琬对此却是有切骨之痛。 沈自年不动声色望了一眼女儿,沈琬轻轻阖目点头,父女俩在无形中似乎达成某种默契。 “贤婿少年英才,又有一腔报国热血,实在是家国之幸。沈家与小女,自然是竭力支持。不知从军一事,可知会了令尊?” 陆辞眸色一冷:“他一切都由我去。” 沈自年了然,不紧不慢在双方杯中各自斟满:“大庸兵强马壮,最擅长的就是奔袭突击。若贤婿领兵镇守一方,得知大庸即刻要攻打辖下一镇,你当如何?” 陆辞不敢含糊,但也觉得这无须多虑:“自然是出兵抵抗。” “你既有领兵镇守,那多半是指挥使或者都监之职,并无可直接出兵的权力,突发战事,要等知州、转运使上奏枢密院获准,方可出兵。” “这是自然……我先即刻请示,待获得许可,即刻带兵抵抗。” 按大靖军律,领兵与出兵之权,不可同一人兼具。 但至少分工明确,程序明了,只需呈递军情,相互配合,力求稳健无失。 “那如果掌管出兵之人与你意见不合,甚至私交有怨,不肯同意出兵,那你当如何?” 官场上的结党营私公报私仇,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罕事,陆辞皱了皱眉:“大敌当前,还不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那我只能多番施压争取,即便到了官家面前,我也自有分辨。” “可有时候也未必是私怨,倘若对方也是忠诚良将,只是与你看法不一,认为不要贸然出兵,该保存实力,最后又该以谁的看法为准?” 陆辞思索一瞬,很快道:“军中都是久经沙场之士,要迅速分析出敌我状态,究竟适不适合立刻出兵,并不是难事。” 沈自年无奈一笑:“兵贵神速,尤其大庸的骑兵风驰电掣,你们在这里,失了一步先机。” 陆辞这一次沉默了。 “你带兵奔赴前线,浴血奋战之际,发现大庸此番进犯,其实是声东击西,你必须改变原来的作战计划,突围出去,否则另一座城池的百姓将有灭顶之灾。这样千钧之际,贤婿当如何决断?” 陆辞拧眉,似乎陷入艰难的抉择之中。 局面其实并不复杂,既然发现了对方声东击西之计,突围再阻止便是。 之所以有些不好抉择,是按大靖军律,领兵作战,不经允许而改变作战计划的,即便最后获胜,也要追究违抗军令之责。 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军法问斩,满门获罪。 沈自年的声音还在提醒他:“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你们出兵之际,已经失了一次先机。大庸如此狡诈,只怕后面更加诡谲多变。” 是啊,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来犹豫。 两相其害选其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先带兵突围。” 话音刚落,身旁的沈琬搁下碗筷,碗碟碰撞的一声轻响在他心头敲了一下。 他骤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过他也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 沈自年将接下来的战况徐徐道来:“临阵突围,异常艰难,而你手下带的这一批将士,转到你的麾下还不到半个月,你们彼此之间不说同生共死的决心,甚至连双方都完全还没有熟悉磨合。” 这亦是大靖军律,领兵之人不可练兵,所有驻地军队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更换驻地,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是常态。 陆辞已经可以想象到,在这样的情境下,临阵带兵突围,手下的士兵面对陌生的将军临时做出的决策,很难毫无保留地拼死一战。 何况拼死一战之后呢?战败了,惨死沙场;拼命打胜了,因为临阵突破违抗军令,要对面的依然是残酷的惩罚。 大敌当前,有何士气可言? 忽然听到沈自年又问:“如果还能重选一次,发现大庸的诡计后,贤婿是听从军令保全自身和麾下将士,还是突围?” 这不是真正的战场,他可以有无数个假设。 陆辞心中早已坚定,郑重道:“要突围。” 不突围可以暂时明哲保身,可是一方国土就要被沦为地狱,一方百姓将要受灭顶之灾。沈自年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到底虎父无犬子,当年黑山关一战,令尊处境与现在你的处境是一样,然后也做了同样选择。” 黑山关一战,那年陆辞还没有出生,但他对此毫不陌生。 就是那一战,陆怀忧失了一条腿,下了前线,再没上过战场也罢,从此致力于在朝中当起了缩头乌龟,但凡有战,不管对方来势何其凶猛,给大靖带来了多大屈辱,他永远都是坚持主张不战求和的那一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