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错,珠钗上总共有九颗海明珠。 天有九重,九天为至。 九珠形制的珠钗,依律只有宫里的娘娘和公主可用,否则就算是诰命加身的夫人,也是没有资格用的。 毓华公主专程让人上门送一支贵重非凡的珠钗,会在这上面疏漏吗? 如果不是疏漏,那又是为何呢? 她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陆辞什么时候凑到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起盒中珠钗。 “这便是毓华殿下赠给娘子的?果然不是凡品,”他歪过头来:“娘子不喜欢吗?” 他俯身与她并肩,两人一同凑在一盏灯台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实在凑得有些近了。 沈琬浅浅呼吸间,被他身上刚刚洗浴后清冽干净的皂香盈满。 他额前碎发还沾了湿漉的水汽,衬得他一双眼睛明亮中也透着雾气,暖光下眉眼清俊非凡,褪掉白天的那一身锐气腾腾,实在是一个玉颜朱唇的俏郎君。 关于这支珠钗带来的寓意,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毓华公主芳龄十七,正是闺中待嫁的好年华。 不过到底只是一个猜测,她也不能随意置喙,便重新将紫檀盒盖上:“有些太贵重了。” “娘子觉得有负担,那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还回去?嗯……我再重新给你补一支。” 望着灯影在他眼中闪烁,透出一种纯粹的天真,年轻的面容干净又蓬勃,不知怎地,沈琬突然就忍不住想提醒一句:“我方才想到你父亲那几句提醒,其实也有他的道理,只是说话直接了些,让你不肯接受。” 本来正兴致勃勃构想要送一支怎样的钗子才能讨她欢心,这句话像是给他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才没有道理,我读书科考,金榜题名,可不是为了像他一样当缩头乌龟的。” “那,只是怕你站得越高,这世上……你身上汇集的各种各样目光也会越多。” “独占鳌头,舍我其谁,这不好吗?” 陆辞腰背挺直了些,离开了案前暖灯晕染,沈琬从他清俊的眉眼间,再一次清楚地看到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桀骜。 她抬眸而望,好像在崖底仰望枝叶舒扬漫衍的青松绿竹,立于风光无限的险峰之上。 越是仰望高处,一颗心就越坠入低谷。 “抱歉,我刚才多言了。” “娘子这是在关心我,我欢喜还来不及。” 他笑意明灿,连带着那颗慢慢坠入谷底的心一股脑捞了上来。 从御宴回来后,官家对陆辞的宠渥都是有目共睹的,向来还算清净的卫国公府也变得门庭若市。 陆辞自有他的交际宴游,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府上,但也不影响府上宾客如流。通常都是各府的官眷内妇,打着赏花喝茶的幌子,在内宅之间互相走动交游。 想要置身之外的沈琬,还是被陆夫人拉过来从旁打点辅佐,她这才发觉,原来卫国公虽然位高权重,但性格耿直寡淡,与其他朝臣极少私交,如今陆夫人为了儿子,不得不打起精神,做出国公府女主人的做派,开宴待客,喝茶赏花。 常年过惯了闲适生活的陆夫人,一时间实在也很难做到处处妥帖,八面玲珑。 在这一点上,他们母子俩倒是一脉相承。 不知不觉间,沈琬的从旁尽力佐助,变成了一应事务,全都由她来操持大局。 陆夫人借着自己不擅长庶务交际的名头,趁机赶紧躲一些清净。 在这一点,这母子俩更是如出一辙。 洛京城的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们,总是穿戴华美矜贵,被圈在四四方方的高墙内院里,或品茗,或赏花,或小宴,来来回回只这几件事,宅院之内,互相之间为自己父亲兄弟丈夫儿子牵线搭桥,打探游说。 沈琬操持起来,到还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卫国公府的茶,最清冽甘甜,茶韵悠长; 卫国公府的花,最错落有致,形色俱全; 卫国公府的小宴,最精致可口,多来几次,连宴席上每一位夫人的口味喜好都能适配得宜。 只是有人状似不经意问起卫国公或者陆探花尚不被人知的情况时,她也只是柔笑浅浅引她们说些更有趣的话题。 人人都称赞,这卫国公府,倒是得了一位绝佳新妇。 沈琬却从她们那些真真假假的奉承里,读出了许多怪异。 以她多年在人前的周密细心,却一时也摸不透人群中这样怪异的感受源于什么,满座宾客中,竟也无一远亲近友能打探一二。 午后刚结束了一场小宴,宾客们聚坐在水廊上吹风小憩,她着人切了新鲜爽口的瓜果送去解腻,路过落英缤纷的□□,一路香风阵阵。 一个扎了总角小辫的女娃独自蹲在路边的花树下,一瓣一瓣捡着花瓣儿玩,看她衣裳头发都打理得很整洁贵气,不知是谁家府上的小姐,趁着午后大人们最容易打晃眼时,独自偷跑了出来,被满径落花吸引在这里。 恐怕那头家人急着找寻,沈琬走过去哄她:“你是哪家小姑娘?我们一起去水廊边上喂鲤鱼好不好?” 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小女娃茫然地循声抬头,一眼看到花树下的人后,一双圆溜水灵的大眼睛在短暂地惊异后盛满了欣喜,手上的花瓣也不要了,就张开一双小手臂摇摇晃晃扑了过来。 沈琬蹲下来将人接个满怀。 小孩子的眼睛还没有沾染过世间烟火,干净纯粹得连一丝杂质也没有,就直溜溜盯着她的脸看,说不出的新奇和喜欢,盯着盯着,扬起小脑袋就往她面颊上轻轻软软地亲了一口。 沈琬心都要被化开了。 “那你愿意跟我去水廊边,是不是?” 小女娃用力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怎么也无法从她脸上挪开,答起来也非所问:“姐姐好美。” “长大后我也要像姐姐这样美,这样就可以克夫了。”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几乎让沈琬险些没有站得住,满目落花疮痍,在眼底迅速化成一片尸横遍野。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感情进度催化剂来了 流言像是在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甚嚣尘上。 孩童无忌,跟着大人咿呀学语,从高墙深院,到市井坊间,再说道起探花娘子,都免不了要来一句“克夫”。 偏偏这陆探花,此时正是春风得意时候。 不仅官家宠渥有加,虽然还未授予正式官身,常常日就要将他召进宫中陪侍,另外还深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通的青睐。 郭通有宰相之职,又是郭皇后胞兄,当今国舅爷,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野内外,都尊称其一声“郭相”。 这些天陆辞几乎是日日被邀到他府上做客,招徕之意,人尽皆知。 谁都看得出,陆探花的前途,何其不可估量。 再联想到他家中那位二嫁的克夫娘子,纵然美貌贤惠,也是可惜了。 还当真去做那花下风流鬼不成? 当年的韩骏将军,何尝不是一表人才的好郎君呢? 对于这样的议论,沈琬这些年也间或听过不少,往来卫国公府的看客们,也实在无法从这探花娘子娴雅沉静的面容上看出半分窘困和卑怯。 每到卫国公府,依然在探花娘子柔笑浅浅中如沐春风。 真正让沈琬隐隐有了些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殿试放榜鸿胪传名已经过去二十余天,就连琼林盛宴也已经是半个月前,按理,前三名的进士会最快授官。 与陆辞同为一甲进士的状元和榜眼,分别被授予监丞和大理评事,留京馆阁任职,三人中独独缺了陆辞,与二三甲进士一般还在等候补缺。 官家的宠渥态度并未衰减,郭相府上依旧日日相邀。 这便更引人议论纷纭了。 陆辞每日赴宴回来依然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可眼角眉梢里,不经意间也有藏不住的疲累。 沈琬有一点微妙的直觉,这些怪异,似乎也与她有关。 难道她这“克夫”的名声,影响了他的仕途? 大靖应该没有不许官员迎娶孀妇的律例吧? 她面上招待宾客操持庶务不显现,心里暗暗忐忑了起来。 只怪本该尽早分割的一段关系,不知不觉中一再入局深陷,反而更加难以脱身。 这日将府上做客的几位夫人送上回府的马车,将将也是黄昏时候了,日光渐长,天黑得也晚了些。 陆辞的官身越是悬而不决,卫国公府越是宾客如流,都要争先恐后来多探听些消息门路,连着数日滴水不漏应付下来,沈琬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回到蒹葭院的时候,浑圆的落日又向西偏了几分,陆辞今日还在郭相府上赴宴未归。 陆夫人却亲自来了蒹葭院。 沈琬才刚放松下来的一根弦,又再度紧绷了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