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气来气去还是气自己无能,他欲将心向明月…… 真烦,又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强扭的瓜也不会甜。 他一通脾气一发,沈琬只能垂眸,无言相对。 但他偏要再咄咄逼人:“娘子不是最妙语连珠了吗?不是最善解人意了吗?看来我都没有说错。” 把天窗都捅破了,那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反正是娘子亲口让我去的,去就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自己停顿的时间,扔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要他走得足够快,就不是身后那个人不留他。 只是因为他走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挽留而已。 少年清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一片浓荫之外,去奔赴一场还算绮丽的飞黄腾达。 争执过后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安静,一桌子杯盘琳琅的早膳半点未动,已经放凉。 春月和采星小心翼翼探头进来,采星不敢多问低头收拾桌面,春月则上前扶了自家姑娘坐下。 “娘子,你的手好冰啊。” 沈琬坐了下来,眉眼疏淡看不出情绪:“无妨。” “娘子就真让姑爷……过去吗?” 那可是毓华公主,将来姑爷要是去当驸马,肯定是要休妻的。 虽然这姑爷待她家娘子肯定是比不上当年的韩将军,那也不能拱手相让啊。 沈琬抿了抿唇,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让他自己决定吧。”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她总算迈出一步,快刀斩乱麻。 接下来该他决断了。 毓华公主和陆探花共游明园,赏花品茗,果然引得满京哗然。 不止明园,接下来两人也是日日不得闲暇,或游湖,或踏青,或听戏,或骑马,几乎已经是不避于人前的“出双入对”。 卫国公府依旧是宾客如流,陆夫人不忍闲言,没再让沈琬出来见客,一墙之隔的蒹葭院,显得尤为门庭冷落。 她这个二嫁还克夫的孀妇,处境变得十分尴尬起来。 陆辞虽从不在外留宿,只是每天夜里回到蒹葭院时,也早就月过中天。 那日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且有些难堪了,好在他早出晚归,避免了很多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尴尬。 这一天他倒是很破天荒地踏着黄昏铺在阶前的暖色回来了,推门进屋,沈琬来不及回避,两人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上。 他身上有一点酒意袭人,黑亮的眼眸里染上几分懵懂微醉,身后是灿灿霞光,明俊风流得令人晃眼。 看来这些天他还算尽兴。 沈琬踟蹰了一瞬,他却若无其事走上前先跟她搭起话来:“我今日新得了一副名画,娘子看看如何?” 声音轻快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无嫌隙。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抱了一副卷轴,已然走到身前,她虽然觉得奇怪,避无可避,也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画卷在书桌上被缓缓撑开,墨韵氤氲扑面而来,是一副雨后新荷图,烟雨朦胧,风荷依依,笔墨飘逸中自有细致,神韵必现又不失留白。 她始终微敛的眸子也因为惊艳而不由得缓缓聚神。 再细看到落款处,竟然还是前朝丹青名手的亲笔,此人清高隐逸,万事随心,从不为富贵折腰,向来就是一画难求。 百年之后,朝代更迭,他还在世间所传之画,件件孤珍,难得现世一见。 “这……是清渊散人的真迹?” 饶是她再沉静的一个人,语气里也难掩讶然,几乎也忘了两人之间的芥蒂。 陆辞无不得意:“这是自然,娘子果然好眼力。” 又惹得她不由得细细多看两眼,这样的孤品绝迹,多看一眼都是三生有幸。 当初韩骏还在的时候,也多方托友,想一睹清渊散人的真迹而未能遂愿,时过境迁,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荣幸。 陆辞在一旁不动声色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待她观赏得差不多了,他轻咳了一声:“这可是毓华公主所赠。” 他眼见着她长睫微敛,眸子里清婉如许,刚才那一点惊艳倾慕仿佛没有存在过。 “既是公主所赠,何其珍贵,我替官人仔细装盒入库珍藏起来,以免有所损坏,辜负了公主一番心意。” 她还是这样认真妥善考虑一切,那一份心思坦然得简直没有半分后宅妇人的拈酸吃醋。 好一张倾城绝色的美人面,最摄人心魄,自己却无情无心。 陆辞几乎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吞,他还半勾着唇,让自己看起来依旧笑意倜傥:“既然是公主所赠,自然不能埋没于馆库之中,就应该放在日常起居最显眼处,才能彰显我对公主的一番敬意。” “好。” 沈琬声音轻柔,却很干脆,他就眼睁睁看着她弯身,一双素手温柔小心地取过画作,才发现画作上封了一层蜡面护着,难过经年之后,还能墨迹不干,纸色不损。 几乎没有什么犹疑,她就将那古韵悠然的雨后新荷图稳稳地挂在那张美人榻畔的墙柱上。 睁眼闭目,皆是此画。 确实是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陆辞面上还保持着灿灿笑意:“如此甚好,我便能日日睹画如见人了。” 沈琬回以浅柔一笑:“官人满意便好。” 入夜,两人短暂的破冰之后,是更加不可逾越的隔阂。 快要入夏的天气,窗外开始有夜虫的嘶嘶鸣叫,吹进来的风也带上一点比夏天先来的暑气。 陆辞似乎有些不适应,在榻上始终辗转反侧。 虽然屋中灯火熄灭,却阻止不了有月色盈然而入。 挂在榻边的那幅画实在离得太近,微弱月光里,他隐约还看得清画卷上墨痕走笔。 看着看着,那利落飘逸的笔锋,忽然浅浅晕开,搅乱一纸清荷,绝世名作哗啦啦散成一团乱墨。 他惊异地抬手去碰画,画纸干燥完好,没有浸水的痕迹。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真是难以置信,那一片濡湿竟在自己眼底。 太可恶了。 她不在乎,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那他还有什么值得好生气的? 不如一枕头直接将自己闷死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哼! 直到听着帷幕外翻来覆去的声音渐渐停静下来,沈琬却依旧不能入眠,许久以后,终究披衣坐了起来,天气渐暖,她反倒觉得,这间生活了好几个月的房间里,处处生凉。 既然无法再睡,她干脆轻手轻脚起身,在里间的小几上,点了一盏幽暗昏灯,勉强能照见方寸之间的事物。 灯下铺展笔墨,借着这点儿昏暗的照映,她低头凝神在纸上细细书写。 可能是深夜静漫,终夜只有虫鸣更漏相伴,美人榻上的人在蒙头大睡,夜色中似小山堆起,被衾阻隔了他的呼吸,她能听见的,是自己在极静中不断被放大的心跳。 写写停停间,不知不觉笔墨铺陈满纸,手边这盏昏灯竟然还没燃尽,还可以照见满纸笔墨的抬头上,娟秀利落地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待墨迹干了一些,她平平整整将这封和离书叠装进外封中,放置一头。 一个人又茫茫然静坐了会,忽然想到了什么,摸索到小几下的格屉里,拿到了一件东西。 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朵正舒扬绽放的木兰花。 紫白相间的花瓣柔软轻薄,低头轻嗅还有暗香浮动,花蕊上的细碎珠钻,是那一天落在木兰花上的雨滴。 微灯拂照下,更像是娇花泣泪。 游街那日,当街赠花的场景历历在目。 更早一些时候,正德书院楼下的丝丝细雨,她其实也记得清楚。 周围学子喧哗不断,她隐在一把青油伞下,忽然听见了一道很清晰嘹亮的喊声。 她抬起头,楼上栏边挤满了同样襕衣翩翩的学子,她独独一眼就望见了被挤在中间的年轻小公子。 楼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月落日升,于蒹葭院又是日复一日的寻常一天。 陆辞已经有几日不在府上用早膳了,待他早早出门,沈琬才卷了床前的帷幔。 狭促的美人榻上,锦被胡乱卷在一旁,紧贴着的墙柱上,是那幅雨后新荷图,不偏不倚,触目可见。 她懵懂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画,翻身从枕下拿出那封和离书,连带着那支沾了初春细雨的木兰,一时茫然得不知要如何安置。 若是放在书案或者榻上,今晚回来他一眼便能看见。 暮春将逝,只有手中还余一枝春色。 她在床前立了很久,终于还是弯下腰,将木兰花与和离书,都锁进床畔的木匣子里。 妄图锁住最后的一抹春色。 待早膳过后,足不出户许多天的她,又吩咐了春月要套车出门。 春月不免有些担心:“现在这外头……娘子要不过了这段风头再出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