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酒香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黄克安的脸上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陆司谏既然决意如此,孤掌难鸣穷途末路之际,可不要怪我今日没有给你选择。” 他特地将“陆司谏”三个字咬得极重,提醒着陆辞此刻的位低权轻。 只要其他那些身居高位的要员这次妥协下来,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不料陆辞倒尽杯中酒水后,抬眼冲他扬了扬眉,带着初出茅庐的莽撞和好奇问道:“那不如我试试看?” 他也根本不需要等人回答,指尖一捻,捏在掌中的那只酒杯瞬间在地上被砸得四分五裂。 一只杯碎,激起席上纷纷响应。 “既然小陆大人不喝,那我也不喝了!” “我也不喝!” 每个人都将自己手中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此起彼伏的瓷碎与斥骂让黄克安顿时就乱了阵脚。 “你们疯了吗?不会以为我手上卷宗只有这两个匣子吗?” 好在骤然的变故让候在门外的禁军立刻破门而入,刀斧锃亮,将宴席上上下下都围控起来。 有了倚靠,黄克安重新占据主场,撕破脸皮也就不必留有余地:“把这些朝廷罪臣通通拿下押送有司!我现在去夜请开宫门面见官家!” 为首的那个银甲长刀,一脸整肃,几乎是破门进来的一瞬间,沈琬便对上他也投掷过来目光。 是李季然。 他正听命于黄克安,要带领手下,将席上不愿妥协之人尽数拿下。 沈琬目光里莹然浮现出几分复杂感伤,转瞬之后,她很快坦然接受。 世事变迁,没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啊!” 黄克安厉声催促,李季然顿时目光一沉,长刀出鞘,寒光逼现:“动手!” 凛然的刀光剑影震得沈琬身子下意识往后退,腰背被一只长臂揽住,圈进一个温厚的臂弯里,一只肩膀挡住她的视线:“娘子随我来。” 不等她自己起身,圈揽住她的那只手臂已经将她凌空带起,像只是一个转身的幅度,她被稳稳放回地面时,一双绣鞋已在门槛之外。 陆辞握紧了她的手腕,直接带着她沿梯而下,一如先前所来。 只来得及借着余光匆匆一瞥,沈琬看见李季然手中原本要挥向席间的刀剑,如斗转星移般架上了黄克安的脖颈。 黄克安还在全力挣扎吼叫:“都给我动手!他们不敢直接杀我!” 身披甲胄的禁军跟府上护卫刀剑相接,席间宾客都乱作一团,甚至也有互相动上手的,外间的美人婢子尖叫着四下逃散…… 不过这些很快就被抛诸身后。 连下了数层阶梯后,终于下了楼,陆辞继续攥紧她,没有往他们进府的方向,而是直奔楼前的清潭。 楼上那些激烈的喧闹蔓延到楼下,有人惊觉不对劲,但留守在楼下的禁军也迅速开始控场。 只是见到一路奔行的一双人影,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清潭上依旧映着一轮月影,被微风吹得阵阵粼粼,泊在楼下的一只乌蓬小船安安静静,似乎正在等待乘船的人。 “快护送夫人和公子走水路离开!” “公子务必要将这些卷宗证物呈给官家!” 黑暗中另一个方向窸窣冲出几道人影,走近看清是几名侍从正护送着一位夫人与一个年轻公子往这边来。 陆辞抢先一步闪身过去,在那位最前头的年轻公子要跨步上船前一把将人推搡开几步,回身将沈琬也拦腰抱上船头。 牵船的绳索利落被割开,等岸上那小公子再想靠近,船随水波早就荡开好几丈许。 “巧了,我们也要走水路,先借过一步!” 陆辞一脸歉然地朝岸边直跺脚的几人遗憾挥手,直到看见他们身后追上来的禁军,他目光才慢慢沉了下来。 清潭一片,只有小舟一叶。 随着清波荡漾,岸边那座灯火辉煌的赫赫高楼在视线中越来越朦胧,渐渐连打斗叫嚷声也如隔天际。 耳畔忽然有水鸟栖息的叽咕声真真切切,让人一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沈琬不由得偏过头去问身侧的人:“官人……就这样走了吗?” 陆辞也转过身来,挂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跟她解释:“娘子,你家官人我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不慎参加了一场宴席,碰巧赶上了这场纷争罢了。” 沈琬顿时了然。 宴席上黄克安拿出那么多不可见天日的私密出来,用以威胁这段时间在朝堂上激烈反对他的人,却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先下手为强了。 只是这中间腌臜实在太多,至于后面如何扣押黄克安,是否会在私下达成什么协议,又如何在官家面前去分辨,陆辞已经不适合在场了。 反正在场比他位高权重的官员实在太多。 想到离开前最后看到的一幕,她心底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官人还是去争取了李季然。” 今晚有机会扭转局势,全靠李季然的临阵倒戈。 她还记得,之前劝陆辞去争取李季然的时候,他还气势汹汹一脸坚决不听呢。 陆辞摊摊手,粲然一笑:“这可是娘子之命,我哪敢不从啊。” “……浑说。” 小舟行过一道虹桥,绕过几座矮墙,出了洞门,很快就离开了品苑的范围。 品苑的清潭与洛京城里的渭水相接,只不过行出品苑,已是渭水下游,偏近城郊,正好夜色已深,两岸人家早无灯火,只有一路在黑暗中起伏的屋舍轮廓。 天边一轮明月澄澄始终伴着沿渭水行驶的小舟,流连于船头一双依偎的璧人身上。 沈琬被陆辞双臂环抱着,他自然而然歪头蹭在她肩窝。 这会儿连水鸟的叽咕声都听不见,只有船底粼粼水声划过耳畔。 眼看着再往前行就要出城,她不由得低下头问:“我们不回国公府吗?” “不回。” 陆辞果断回应,他半张脸隐在她的肩窝,皎洁月光将他另外半张脸映得清俊无双,眉眼间却总隐隐有一丝乖戾不耐。 两人又静静听了会船底水波流动的声音。 一轮明月无声相随。 须臾,澹澹水声里掺杂进一声自嘲的冷笑:“娘子,你说像不像狗咬狗?” 沈琬知道他在说宴席上的情景,垂眸想了想,重新抬起眸子,指了指天边:“官人你看,现在夜色虽深,黑天里却有明月,明月周围还有白云丛丛。” 陆辞顺着她指尖望去,确实见明月照亮的那一片黑夜,白云悠然如昼。 又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在耳畔浅浅荡开:“小时候总以为,白昼是白昼,黑夜是黑夜,后来年长些才稍稍明白,这世上黑与白之间,深深浅浅还有许多的灰。” 比静夜行船叮咚哗哗的流水声好听许多。 陆辞的一双轻蹙的眉头也被缓缓抚开。 入朝以来,所有人都将他归为主战一派,他是主战派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其实他不是,他就是他,他只是在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属于哪个阵营。 黄克安对大庸始终妥协退让甚至于谄媚讨好的态度,是他所不齿的,大庸使团入京前,他不会容黄克安再有翻身之地。 但是宴席上揭露那些种种,难道就是他认同了的吗? 他自然绝不认同,但这一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那些人,在对待大庸的态度上,是坚决抵抗,力图收复雁北的。 所以他也成了一个脏污的合流者,亲手将一只荆棘卡进自己心口。 他家娘子,好像会:“官人,事情有轻重缓急,海晏河清的那一日,终究不是能一日登天的。两相其害取其轻,那不妨先解外忧再除内患?” “何况官人还这般年轻,青云路长,不必心急。” 那只横在心口的荆棘又被这清风袅袅的三言两语拨弄开来。 是啊,大庸的使团近在眼前,北拒大庸铁蹄,收复雁北失地,这是当务之急。 待外敌不再来犯,国土相对安宁之时,那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案底,再清算不迟。 忽觉江河茫茫,明月高悬,天地间如此宽阔。 他忍不住侧过头,在她颊边亲了一口。 月下花容玉貌,因为他的一点轻狎冒犯,她长睫会微微覆下,细细密密颤然若蝶,清皎绝俗中不经意透出一点娇怯,看得陆辞心跳一漏。 他总是会恍然意识到,冰魂玉魄的仙姝,被他沾染到凡尘烟火。 “可惜娘子今日妆点颜色,风姿绝世,却陪我来赴这么腌臜的一场鸿门宴。” 让她来陪自己赴宴,他自有其中心机。 除了携带家眷能放松黄克安警惕外,更重要的是李季然。 虽然他暗中跟李季然达成共识,但是对方对自己隐隐的敌意轻视并未减弱,他略一留心便知,根源是在沈琬身上,在雁北他与韩骏夫妇相识相知的情份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