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直言直语:“我们韩家必回雁北。” “欸欸……等一下,我突然觉得那二十杖责也是难捱,不妨容我一试,若是能胜,六皇子金口玉言,说好的可要免去我那二十杖责,”陆辞赶紧出声打断:“韩公子,我有惩罚在身,这一局你就让给我罢?” 再次面对陆辞,韩骁声音很硬:“小陆大人不是说自己只是一介文官?” “要是文官都能在武场上取胜他们,岂不是更彰显大靖国威?万一要是输了……反正我也只是一介文官,也没那么丢人不是?” 陆辞一番话说得舒展自如,浑然将胜败置身事外的自在洒脱,让李元恪心中更升起一种想要将对方狠狠碾压的阴暗,于是他跟韩骁说道:“韩家的骑射武功,我们在雁北战场上已经见识过无数次,那今日就请小陆大人带我们开开眼吧。” “比骑术还是箭法?或者直接就比试射柳吧?” “小陆大人还是有所不知,我们大庸,可没有这么文雅的玩法。” 在官家的首肯下,宴席不必挪动,李元恪派出手下一名武将,大靖则由陆辞迎战,下场比试的两人直接进到清玄湖上的巨舰上,甲板宽阔,东西之间数十丈不止,可以用来跑马比试。 高高扬起的船帆挡住了半边天空的烈阳,最顶端有一束红缨正迎风招展,鲜红刺目。 而两人需要下场比试的,就是在甲板跑马,看谁率先射下那束红缨。 一声哨响,鼙鼓再起,坐在宴席中的人抬目远远可见甲板上有两骑在角逐。 甲板虽然宽敞,但是跑起马来,就又显得格外逼仄了,在逼仄的环境里你来我往,也更加考验驭马者精湛的骑技。 这场比试来得突然,陆辞连官服都没有换下,只摘了不便于行动的乌纱官帽,留下束起的高髻,活脱脱还是一个青稚俊美的小少年郎。 而他的行动,也好像因为这场比试的仓促,而略显局促慌乱。 只见他本来扬弓搭箭对准高处的红缨,身前直嗖嗖射来一支利箭,他不得不翻身去躲,再要扬弓的时候,连弓箭都来没来得及搭,又一支冷箭从后面射来,他不得不再次放弃红缨,闪身逃离。 每一箭都不留余地要正中他的身体。 现在陆辞知道李元恪说大庸不玩这种文雅游戏是什么意思了,他们可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对上了就是真刀实枪地要命。 他小心驭马,在一方甲板间不断躲避游走,远远看去,似乎十分狼狈,好几次几乎是落荒而逃,可偏偏这样的左支右绌,每一次看着要被射落马下,每一次又都毫发无损。 于是对方越追越烈,越追越急。 直到将陆辞彻底围追截堵到甲板尽头,他座下的马儿像是被眼底波涛荡漾的湖水惊到,高高扬起蹄子嘶鸣起来。 陆辞用力把缰绳往后一拉,前蹄还未落地的马儿生生被拉回扭身,回身的一瞬间,一支利箭飞出,顺着对方耳畔破风而过,几缕黑发则如飘絮一般,缓缓而下,落在甲板上。 时间好像被那支利箭定格住。 陆辞已经重新挽弓搭箭,唇角的弧度随着弓弦也慢慢勾起,像在瞄准已经跌入陷阱的猎物。 “该我了。” 他好心提醒一句,箭矢便如天上流星,一下一下砸了过来,将对方左右衣袖划开,裤腿划开,连鞋子都被射落一只。 可惜大庸能借口比试场上刀剑无情直接将他射杀,但他却不能以同样的理由将大庸的使臣真的活活射杀在这里,最多也只是让他破点衣裳鞋子,在众人面前丢丢脸。 这么一想,他就气得有些咬牙,最后一箭用了些力气,一箭射在对方头顶的铜冠上,巨大的冲击力不仅让他发髻全部散开,整个人也被重重冲挫仰身摔在甲板上。 巨帆上迎风招展的红缨翩跹而下,扑进少年的掌心,与他那一身青绿色的官服相得益彰,明艳的颜色最衬朝霞般的少年。 跌落在甲板上的人还很不甘心,趁机朝船头那个昳丽张扬的身影放了一只冷箭,那冷箭早就失了力度,在陆辞眼中,犹如蚂蚁过路一般。 他就冷眼看着那支箭矢扑面而来,在最后要扎进他胸口的一瞬才不慌不忙闪了一下,箭矢从他手臂擦过,带上殷红血迹,他青绿色的外袍也很快被渗出一片血色。 不过胜负已分,他并不在意,抬手向对方扬了扬掌中的红缨,烈阳从透过帆布照下,煌煌映在他灿漫笑容上。 比试的两人很快回到席间,李元恪手下衣裳发髻狼狈地向他请罪,被他面色不虞斥了下去。 而陆辞以文官之身能取胜大庸的武将,一扫先前始终被李元恪嘲讽的憋屈,大涨满朝文武气势,官家连忙派了太医过来给他瞧伤,又亲自重新赐座赐酒,大赞其英武,还要往他府上再多添赏赐。 不愧是自己钦点的探花郎。 不过陆辞没有立刻去落座,而是径直走到厅前官家的主座下,官服一撩,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官家,比起钟鼓馔玉,微臣更有一良言想要进谏。” 见他方才与大庸武将殊死竞技,现在又这般郑重跪在厅前,官家只好叹息一声:“非要在这个场合谏言吗?” “微臣所要谏言的,正是跟此刻局面有关,身为谏官有及时进谏的职责,不敢耽搁半分。” “那你先说说看。” 满堂肃静下来,陆辞清颀的身姿更加跪得笔挺:“微臣以为,大靖绝对不可答应大庸和亲的请求!” “且不说毓华殿下与大庸皇长子并不匹配,他们无非就是趁前番战胜,想要彻底吞并雁北七郡,让公主将雁北七郡的版图带进大庸,让雁北的百姓从此信服大庸的统治。公主青春正盛,谁知大庸狼子野心,在达到目标后会置公主于何地?又是否会继续以同样的方式攻打侵蚀我们大靖其他国土?” 被揭露其用心的李元恪立刻喝止他:“胡说!我大庸此番诚心要与你们止战交好,岂容你一派胡言从中作梗?破坏两邦交谊,小陆大人担当得起吗?” 陆辞面不改色地继续把话说完:“方才的比试也显而易见,我大靖在骑射武功上并不逊色于大庸,一时战败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微臣知道,国土安危,百姓兴亡,绝不能寄托于妇人的裙带之上。” 李元恪简直要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千里迢迢来贵国示好求亲,小陆大人竟敢堂而皇之地说要继续兵戎相向?” 陆辞平静地告诉他:“若是六皇子真心诚意想要化干戈为玉帛,那雁北七郡,应该完璧归赵才是。” “你……” 李元恪被彻底噎住,好在卫国公的呵斥声恰到好处地出现:“够了!现在是给大庸使团接风洗尘的宴席,不许在此大放厥词!” 一听卫国公的声音,陆辞可见地更加铮然:“官家,和亲一事若真正促成,我们大靖的处境,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狼子野心,是喂不饱的!” “快,把这逆子给我拖下去!两国邦交,敢从中破坏者绝不轻饶!” 在卫国公左右上前押着陆辞肩膀往外拖去时,陆辞用力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官家,微臣字字忠言,天地可鉴,若应了和亲,不用几年,大庸挥师南下,没有了雁北屏障,下一次就是直指洛京了!” “微臣进此言,他日就算得以验证,也为时已晚了!” 少年愤慨的声音被拖拽出去渐渐消失,厅前他方才跪过的位置留下一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官家自始至终没有发过一言,他目光落在地面上的血迹上,想起刚才陆辞手臂上浸红的衣衫。 原来他是在以血死谏。 但是这场接风宴,还要继续下去。 陆辞被强制带离宴席后,竟然没有想象中的严厉惩罚,卫国公府的管事直接将他送回府上。 当然他也就不知道,后面是卫国公亲自向李元恪斟酒赔礼,连官家都开口打了圆场,那场接风宴才继续下去。 回到蒹葭院,看到窗内那盏为他而亮的灯光盈盈透出,只是分隔了几个时辰而已,竟让人觉得分外久违。 他有点儿沉默地迈进门槛。 在灯下闲坐敲棋的佳人,在他进门的一瞬便抬眸望了过来,一双清眸里映了灯光,莹然清亮,甚是好看。 “官人回来了。” 她放下棋子起身相迎,随着她轻轻柔柔的一句话,空气里淡香蓊动,陆辞颇有些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自然而然将迎上来的人揽进怀中。 继续嗅了嗅她的发顶:“嗯。” 软玉在怀,还没来得及多温存一下,怀里的人忽然仰头问他:“官人,你身上怎么有药味?” 陆辞顿时脸色一僵,他回来前,特地处理完伤口换过衣裳,没想到还是被她敏锐地发觉了。 她的一双眼睛温柔如水,却最让人无处遁形。 在他迟疑的瞬间,一双纤手准确无误轻轻搭在他手臂上:“是这里受伤了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