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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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张脸几乎埋进那个垃圾桶里，湿咸混着污秽物顺着脸颊往下淌，眼前模糊不清，桶底的那瓣橘子被彻底湮没，像要将元惠一生的苦楚都埋葬。　　那以后，汤元再不敢吃橘子。　　汤胜红将一屋子衣柜翻完，才凑出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几乎要追溯到元惠未出嫁做姑娘的时候。　　再转头，元惠的女儿穿着她女儿的旧衣服，趴在垃圾桶前吐的昏天暗地。　　汤胜红连忙丢开衣服，去扶汤元。　　一扳起女孩儿脑袋，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水，短发透湿，不知粘的泪水还是酸水，一张脸糊的不像样子，鼻子也糊住了，原本水灵的一双眼眯成一条缝，红到滴血，虚虚看着她，口中不住臆语喃喃：“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汤胜红一面努着皱巴巴的嘴哭，一面拿袖子给她清理呕吐物和眼泪鼻涕。　　可怎么也擦不尽，不光汤元脸上的擦不尽，她自己脸上的也擦不尽，最后姑侄两个抱着坐在地上一起哭，像要把一辈子都哭尽。　　到最后山穷水尽，汤胜红哭不出来了，一张老脸绷住了，汤元也哭不出来了，一张小脸又红又烫，嘴里只吐的出来一点酸水，舌尖发苦。　　汤胜红勉强撑起身，抬手去提床头的水壶，要倒水给汤元漱口，里面是空的，晃到作响的水垢，一瞬间想把水壶一把子砸到地上，闭了闭眼，又放下。　　踉跄跑去厨房，闻到米饭香，汤胜红转身，看到厨台上的电饭煲，定时程序早已启动，这会儿饭已经熟了。　　汤胜红一时定在那儿动不了。　　有那样一个傻女人，死的那一天，还煮了饭，等着炒菜女儿放学回来吃。　　汤胜红一个人站在厨房又哭了一场。　　好一会儿，汤胜红整理好仪表，心想大人还是不能哭，大人哭了，小孩子也要跟着哭的。　　端着冷水盆进屋，先给女孩儿漱口，再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地上拎到床上，拧毛巾擦头头发擦脸，终于干干净净，每一根发丝每一根眼睫毛都照顾到，又变成了那个水灵灵的女娃娃，最后擦手，发现她手上死死抱着一件衣服。　　“这是什么？”她一扯，就知道是什么，她前阵子来家里就看到元惠绣。　　汤元咬牙噙着泪看着她，死死不撒手，抱得更紧。　　汤胜红扯了扯说：“要还给服装厂的！”　　“我不还！我不还！”汤元不知怎么，从小到大没这么无赖过，瞬间抱着衣服哭天抢地，怕有人抢走元惠的遗物，又眼泪鼻涕一起流哽咽颤抖大喊，“我买下来！我现在没有钱姑你借我钱我买下来！我以后打工赚钱还你姑！我要我妈穿这件衣服！我要我妈死后穿这件衣服！”　　汤胜红听了，一时震动无比，眼圈又忍不住红了起来，是啊，那个傻女人绣了无数件这样的衣服，一辈子没穿过一次，服装厂老板黑了心，一件工价二十五，元惠点灯熬油一天三件，不知赚了元惠多少钱，昧一件怎么了，就当给元惠陪葬。　　汤胜红将汤元抱进怀里，温声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姑不拿，姑去跟人讲。”　　女孩儿哽咽的声音渐渐减弱，变成啜泣柔嫩脸颊滑下的泪珠，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眼泪，流不尽，水做的骨肉。　　再抬手摸摸额头，滚烫，汤胜红又拎起那把水垢晃响的壶，刷洗干净，烧上水，浸凉，抽屉里找出退烧药，给汤元喂药。　　汤元乖乖吞下药，瞬间脑子昏昏的，胃里也是空空的，坐床边脑袋直往下点，闭着眼睛小声说：“姑，我好困，我想睡觉。”　　汤胜红帮她把鞋脱了，抱到床上，抚平床单，抖被子盖好，坐到床边，伸手帮她整理头发，轻拍她肚子，柔声哄：“睡吧，这是你妈妈睡过的被子，你妈妈会保佑你的，睡醒了，病就好了。”　　汤元还抱着那件双面呢不撒手，小小一个人，缩在大大的被子里，轻轻点点头，闭着眼，感受着被子上妈妈的味道，呼吸着元惠呼吸过的呼吸，迫不及待进入梦乡，去见元惠。　　汤胜红收回手，又小声说：“秀慧放学了，我要去接秀慧，你就在家乖乖睡觉，我等下就回来，好不好？”　　“好。”汤元朦胧中睁了下眼，看到汤胜红的脸，再闭上，转瞬变成元惠的笑貌，飞赴温柔乡。　　女孩儿手终于松了，汤胜红叹了口气，小心扯出那件双面呢，盖到被子上，睡吧，睡一觉，就药到病除。　　房门关上了，屋门关上了，院门关上了，汤胜红骑电动车走了。　　汤元醒来时，应该已经很晚了，因为屋里点了灯，她眼睛都哭肿了，睁不开。　　好吵，一屋子人，她眼睛是闭着的，耳朵却是光明的。　　一群生前不关心元惠生活困苦的娘家亲戚，只会在需要随礼时想起元惠这个小妹。　　死后处置起了元惠的个人物品，逐一估量计价。　　可元惠又有什么财产呢？　　二姥姥坐在床沿，抬腿踢了脚靠墙堆放的一摞纸箱子，那是元惠的腹透液和医药器械：“这整箱的药没动，应该能拿去卖钱吧？”　　“谁要呢？死了人的都嫌晦气。”舅妈起身从床头拿了个橘子剥，又嫌弃起了房间里的卫生，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哎哟，惠子真是不讲究，用过的针头药袋子就这样系着丢角落，也不晓得丢，都是病毒。”　　大姨连忙说：“等下拿去丢远一点，我孙子还在家里，等下回去过病气了。”　　舅妈悻悻摇头走回床边，把剥好的橘子给一半二姥姥：“吃橘子。”　　二姥姥拿一瓣吃，瞬间吐了出来：“哎哟喂！酸的要死！这种橘子还放家里吃！”　　舅妈不信邪往嘴里塞：“记得惠子前几天回去给我送橘子，家里院子里摘的，虽说比不上外面买的，但蛮甜的啊。”下一秒也吐了出来，弯身到垃圾桶边吐，又说，“我说我屋里怎么有气味，这吐了一桶！得这个病死的真是不体面！”　　汤元听着，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想哭，想睁开眼，可眼睛被眼泪粘住了。　　下一秒身上被子重量陡然一轻，舅妈说：“惠子这个女儿真是白眼狼，在医院不晓得哭，餐馆吃饭装吃不下去，回来就睡的不知道醒，也不晓得想下她妈，我们这一群人还替她守着她妈。”　　大姨叹气：“还是小女孩儿。”　　舅妈拎起那件双面呢抖了抖，套到身上系上腰带，伸手从上摸到下：“这料子还蛮好。”　　二姥姥看了眼前一亮：“这是惠子的衣裳？怎没见她穿过？”　　大姨眼睛也钉在上面：“这衣服反正她也穿不了了，我穿不上，给你算了。”　　汤元努力挣了挣，下一秒从床上坐起来。　　黑黢黢灯光下，舅妈穿着那件大衣一转身，就看到，捂着胸口吓了一跳：“你这孩子睡醒了也不说话，就坐这里跟个鬼一样，要吓死了。”　　汤元紧盯着舅妈身上的衣服，呆呆说：“你怎么穿我妈的衣服？”　　舅妈立马尴尬去解腰带：“你这孩子真小气，我就套一下子。”　　汤元面无表情一派童真说：“这衣服是要烧给我妈给我妈陪葬的。”把你也烧给我妈给我妈陪葬好不好，你这个吃了甜橘子还说我妈坏话的坏女人。　　舅妈立马见了鬼拎着衣服手一抖丢床上：“哎哟，你这孩子真吓人，死人衣服盖身上干什么。”　　她立马扯过紧紧抱在怀里，当个宝贝，摸着上面顺滑的毛呢说：“因为这件衣服是新的，我妈生前没穿过，她死了我想烧给她穿。”　　“新的烧了不白糟蹋了。”大姨说，“给你舅妈算了。”　　二姥姥也说：“是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汤胜红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三个女人，跟一个小孩抢一件衣服。　　真不要脸。　　汤胜红一辈子都不想跟元惠娘家人打交道，冷着脸进去，笑着叫她：“宵宵，我回来了，把秀慧接来跟你一起玩，你睡得好不好啊？”　　“姑！”汤元开心起来，却又哭了，姑，你终于回来了，她们都欺负我，还要抢走我妈的衣服。　　汤胜红立马走到床边弯身给汤元穿鞋子，这孩子现在就是个没了妈妈的婴儿，随口嘲讽道：“你们这娘家人真的不讲究，这衣服也要，也不怕过了病气。”　　舅妈当即挥手：“算了算了，也不是蛮好一衣服，我之前给惠子不少好衣服，都是我灵灵不要的，她天天买，家里都堆满了，也没见惠子穿，还有我家拆迁不要的不少好家具……”　　以为死无对证了吗？　　汤元大眼汪汪，巴巴看着舅妈说：“你明明没给，你都给灵灵她大姨了吧，我都没听我妈说过，我家空调还是秀慧姑姑家拆迁不要的。”　　小孩子不会说谎。　　房间里一时尴尬的没人说话。　　汤胜红把汤元拎下床，拉着汤元，越过娘家亲戚，出了房门。　　客厅族中老人在商量元惠后事，汤胜安还没回来，没人拍板，汤胜红是女人，自然拍不了板，拉着汤元穿过客厅，往对门汤元房间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