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瞬,立马放下校服过去把呢子捧给秀慧,开心说:“你穿这个吧!这个大!你穿得下!” 秀慧一看就不好意思拿:“不好吧,这你妈留给你的衣服。” 汤元立马展开衣服披到秀慧身上:“你穿!没关系的!保佑你找个好男朋友!” 秀慧立时笑得直颤:“我妈上了你的身啊!” 汤元趁机跳到床上帮她穿好袖子,秀慧忍不住摸了摸袖子料子,水水的滑滑的,又没有冰凉感是柔柔和和的,欣喜道:“这件衣服好漂亮啊!宵宵你真好!” 汤元什么也没说,笑了笑,两人又开心趴枕头上打游戏听歌看小说了。 转过钟,秀慧困的打了个哈欠,汤元实在憋不住了,惺忪着眼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下床,趿拉着拖鞋,拢着外衣,揉开眼推开房间门,一瞬间,愣了。 她忘记了,以为这个家还跟往常一样。 门外的冷风贴着她穿着单秋裤的腿刮过,棉拖鞋里,她没穿袜子光着脚。 客厅中间打扑克或坐或站呼喝的一大群陌生男男女女看过来一眼,没当回事,又转回去,去屋内卫生间要经过这一群人。 “宵宵。”有人从屋外叫她。 她转头,汤胜安和徐立群坐在门外,徐立群朝深黑的院外指了指:“去外面上吧,外面没人。” 汤胜安已经过来拉着她打手电带向外面厕所,把手电递给她让她自己进去,等好半天她出来,又打手电把她送回房间。 汤胜安再回门外,两人并肩而坐,像年轻时在部队里一同站岗。 徐立群拿过烟盒敲出一支烟,汤胜安抬手拿过,徐立群意外,自己也咬了一只,又帮汤胜安点火,问:“抽烟了?” 汤胜安没答,只自顾自抽着。 徐立群回头看向屋内那一大桌子,一时开了注,有人欢喝数钱有人拍桌子叹气,回头同汤胜安戏说:“小惠妹儿活着的时候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全的人,把你姑娘都吓着了。” 汤胜安微微发苦笑了笑:“人多好,热闹,她一辈子清冷,也该热闹一回。” 快睡觉的时候,汤胜红忽然拎进来一痰盂,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那玩意儿哐当往地上一声,秀慧被震醒回过头,八百年没见过,两眼一睁就要闭过去:“天呐!” 汤胜红说:“外面都是男的,你们上厕所不方便,要起夜就在这上。” 汤元松了口气。 但那一夜她也没睡着。 人生中大概没有哪一夜,像那一夜难熬,她眼睛是闭着的,心中满是无声。 从前过年总睡不着盼望明天来临变成真的,这一夜总睡不着害怕明天来临变成真的。 要是假的,该有多好,也算个美梦。 第二天一早,汤胜安骑车带她出去采买祭祀用品,买完香烛水果,路过一个花店。 汤胜安没有在看白菊花,目光凝在一大盆茉莉上,最后买下。 汤元抱着那盆茉莉坐上车,鼻尖嗅进清幽香气里,开心问:“爸爸,你要送妈妈花吗?” “年轻时约会,你妈妈最喜欢茉莉。”汤胜安骑车说,“只是后来好多年,都忘记送她花。” 贫穷会让人忘记很多很多东西,最后只剩生存。 到家,厅堂中几乎没什么人,守夜的都回家洗漱了,该来的还没有来。 汤胜安拉着她匆匆走到元惠灵前,好似这一会儿,才有机会,偷偷亲近接触,元惠的面容还是那样柔和,眼尾唇梢含着极为浅淡的笑,汤胜安想摸一摸元惠的脸,手指伸出去,又到后背衣服上擦了擦,才颤抖着,将元惠额前散落的发轻轻撩到耳后,又看了眼门外,牵起元惠的手。 好一会儿,又问她:“宵宵,你想不想牵一牵你妈妈的手。” 说着,她手已经伸了过去,汤胜安小心翼翼递向她,她小心翼翼握住,腿弯到地上趴在那扇拆下来的门板边。 好神奇,她第一次握住这样的手,冰冷的,僵硬的,不能曲折揉按的。 但死了的人有什么可怕的,还是她最爱的妈妈,可怕的是活着的妖魔鬼怪,还要打着仁义道德的名义。 很快,族中老人背着手来了,看到空无一人的灵前,摆着一盆洁白仙冷的茉莉,香气浮在清晨的薄雾里,再走近弯身细看,逝者鬓间,别着一串“洁白珍珠”。 太不像样子! 但汤胜安不在乎,他是没有名声的人。 人活着的时候不闻不问,死了倒要管天管地。 汤胜安在一旁站在,一双眼深黑凌冷,也就没有人敢动。 这个男人从小就为长姐打架,发了狠把石头往人脑袋上砸,反正姐弟二人一无所有,贱命一条,后来又参军回来,无人再敢轻犯,如今死了老婆,干出这种事,定然是疯了,指不定当场就能将人打死。 舅舅一大早带着娘家亲戚来,就提起元惠死前送医的事,怀疑医生打错药,是医疗事故。 汤胜安仔细看过当时医疗记录和死亡证明,说:“小惠从前同我讲,她得这个病,有一日总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已经很不体面,肚子上好大一个洞,死后一定要体面,让她漂漂亮亮的。” 舅舅低头不言语,他也不想看到小妹尸检,一个全尸也不留。 汤胜安拍上舅舅的肩,说:“小惠不是妈,也不会像妈那样。” 舅舅便走了。 汤胜安其实并不怪罪,去年冬天,元惠母亲深夜送医,打错了药,发生重大医疗事故去世,很是闹了一阵子,最后赔了几十万,元煜今年夏天买车娶了媳妇。 人骨子里的不信任和古怪,都是一层层经年化了又冻的雪。 汤元当时被汤胜红带到外面去,碰见元灵元煜和大姨家的一双儿女,还有各自或结婚或还谈着的对象们,一群青年男女吃着早餐玩着手机说笑。 元煜看到她,问:“宵宵,怎么不叫人。” 汤元抿了下唇,低下头,叫:“表哥。” 元灵吃着油条喝着稀饭,问她:“吃饭了没?” “我不饿。”说完,汤元就揉着眼睛跑外面去找秀慧了,秀慧又在摘酸橘子要捉弄人。 她觉得她再也不会喜欢元惠娘家的这些表哥表姐们了,因为他们元惠受了好多辛苦。 那个叫玳玳的表姐,汤元从头至尾都没见过。 一个小姨没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元家多的是兄弟姐妹。 空气中飘着蜡烛香纸燃烧的味道,无孔不入,将这座小平房因为元惠居住,陈年弥漫的病气熏没殆尽,却并不好闻,混合稀饭面点的香,她肚子饥肠辘辘叫着,却难过的只想吐酸水,喘着气往院外跑去,要汲取一点新鲜空气。 服装厂的嫂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汤胜红当时正在院外杀鱼,帮忙准备今天来吊唁一大帮子人中午的便饭,把手上的腥水和鱼鳞到围裙上擦干净,接过那个嫂子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不算薄,不知元惠熬了多少个日夜,绣了多少件双面呢,可元惠已经走了,不会写字没有记账,全靠脑子数,账簿在厂里,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偷偷少算钱。 “小惠一辈子活得好难,好不容易盼到好日子,胜安在外地赚够钱马上给她换肾,女儿也争气马上考上高中,没想到人一下子就没了,老板添三百块钱凑了个整,我看着他数的,没有少,你帮着收下吧。”嫂子说着红眼睛抹眼泪,也不知想起了谁,自己还是别的苦命女人,再抬起头,目光定在一处,颤着抬手说,“拿……拿去给她女儿买身新衣裳吧,这女孩光穿你女儿旧衣裳吧,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好,换我女儿早闹起来了,懂事的不像话……” 汤胜红转过头,见到她,小小一个人儿,呆呆站在院门口,娘没了早晨不知道添衣,身上有点单,院里面那样热闹,吃饭那样高兴,那些娘家孩子们那样光鲜,这世道真该死。 她招招手,把汤元拉过来,护到自己面前,信封塞孩子手里抱好。 嫂子又在讲招工的事了,说前阵子拉了一大帮女的培训,就元惠绣的最好最细致,别的总要偷着省力气,检查好半天一堆缝线不对让拿回去返工,元惠送来的从来不用检查,也就从不用来回路上折腾,老板扫一眼就给她记上账,元惠也不挑衣服,那些最难绣颜色最深版型最复杂最熬眼睛加了钱也没人拿的衣服,元惠开心通通拿回家,怕有人抢,说怎么没人要,没人要都给她,有人说眼睛不行了,绣几件看东西直花,怕是老花镜钱都赚不回来,元惠玩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从小眼睛就特别好,现在元惠走了,那些难绣的衣服老板又加了一道钱,还是没人绣,又开始愁,订单交不出去,要再招一大帮女的来培训,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下一个元惠…… 最后提到:“对了,还有件呢子在家里吧,深棕的,好贵好贵的料子,只有那一个色,好漂亮,听老板说拿外面去卖要万把块,要运到国外去,赚欧元,客户送了料子来,白白脆脆的雪梨纸包着,先要十件样品,看了才下订单,老板一件五十,都给小惠包圆了,那群平时总背地里说小惠赚好多钱真霸道占着一件不给别个留的坏女的们,一句话不敢说,客户说昨天就要来,前天下午我来家里拿了九件走,小惠说最后一件第二天上午送过去,再拿些衣服回去绣,第二天上午小惠迟迟没来,客户来了,看完样品,也没问第十件的事,问是厂里哪个嫂子绣的,老板厂里随便拉了几个人,客户没多问,直接下了订单,老板开心,说一两年都不用愁厂子吃喝,让厨房中午加了鸡腿,吃饭时就听说小惠没了,我的一个鸡腿都吃不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