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一阵衣袖窸窣声,郑皇后已利落跪在了地上:“臣妾知罪,晚膳便叫御膳房去做。” “朕要吃你做的——” “臣妾久不下厨,早已生疏,”郑皇后头深深埋着,话音却很平静,“上次做菜,已是徐贵妃小产之前了。” 皇帝的气焰登时被浇灭大半。 他缓缓松懈了肩头,喉头发涩:“楚莹,我……” 话说不出口,只默默把皇后扶了起来。 眼见周遭气氛已至冰点,皇帝有心找件趣事同她说,想起昨夜刚回来见了自己的老四,与他不同寻常的请求,犹豫着开了口。 “今日一早,朕遣人去封赏了一个商户家的女儿。那女子姓岑,是和离后归家的,朕问过颁旨回来的宫人了,说她果真明眸皓齿,堪称仙姿玉色。” “你猜一猜,她是怎么和离的?朕又是如何知晓的?” 却见皇后面上波澜不惊,恭声回:“皇上是要纳进宫么?臣妾这就命人去收拾宫殿。” “郑楚莹!” 皇帝终于忍耐不得,怒声直呼了她的名姓。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有点吃帝后这对的be感谁懂!有生之年不知道会不会写一个be的追妻火葬场… 体面 龙颜震怒,四下宫人皆哗啦啦跪下一片。细看过去,面上却并无惧怕,反有些见怪不怪的处变不惊。 “郑楚莹,”皇帝沉着脸,居高临下望着郑皇后,“你究竟要同朕闹到什么时候?” 皇后终于肯抬眼看他,却是困惑的神情:“臣妾事事恭谨,不知如何惹了皇上不快。” 皇帝定定看她,凝神望进那对熟悉的眸子。 除却多了些血丝、眼尾生出些微不可见的细纹,她的眼同记忆中并无分别,却找不出一丝他曾见过的波动。 许久,皇帝缓缓向后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起来吧,”他声音泄了气,显出朝堂上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无奈,“那岑氏是老四对朕提起的。” 闻言,郑皇后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一动:“老四?” “嗯,”皇帝转而问她,“昨晚他刚回来,同你打过招呼了罢?” 皇后颔首:“来我殿里请了安才出宫。” “他是个懂事孩子,”皇帝欣慰,“这一趟去西北治旱,不但把今年的损失降到了最小,还寻出暗渠引水的治本之策,说是从西域学来的,叫做坎儿井。” “坎儿井?”郑皇后重复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这会儿她说起遥远的琐事,面上才有了些生机,喃喃咀嚼一个怪异的名字,眉眼间褪去了方才与帝对峙时的疏离冷硬,添了几分寻常女子听趣事时的好奇。 皇帝看在眼里,谈兴愈浓:“是他们当地的叫法,我刚听到时也觉奇怪。老四为了这个,专门去了一趟西域,下到暗渠里头,险些丢了性命。” “这孩子也叫人省心,”郑皇后叹一口气,“只同臣妾说中途有些波折,再问便是都还顺利,叫臣妾别担心他。” 皇帝微微颔首:“你很属意他?” 郑皇后回:“宫中所有皇子公主都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一视同仁。” 皇帝暗恼,怨自己问得急了,又把话转开:“赏赐的那岑姓女子,便是献此计策的功臣。” “老四昨夜刚到,进宫来见朕,除了西北旱情、勘探坎儿井外,便只说了这一件事。” 郑皇后逐渐回过味来:“那这女子……是老四替她讨的赏了?” “正是,”皇帝笑着颔首,“本是打算多赏些黄金物件儿的,老四却专程求了朕,说平民女子,很是瞻仰皇威,若能题字一二,想来更感激皇恩浩荡。” “平民女子?”郑皇后琢磨起来,“方才不是说今日派人去的么?那便是就在京城了。可若是京城中人,怎会在西北与老四——” 皇帝抚掌:“皇后聪慧,这正是朕亦不解之处。” “朕也问了老四这女子如何同他有了干系,听他禀明了来龙去脉,又连夜令人去查,确是如此无疑。” 眼见皇后侧耳听着,分明是颇有兴致的模样,皇帝愈发暗喜,说得便更详尽。 “那女子原是京城人士,嫁给了前头一科的进士,随丈夫外放赴任,到了西北。老四先到了安西,所去的第一个县城恰是她丈夫任知府的渊泉。” “听闻他此行是为治旱,那岑氏女也算有胆识,竟求见过去,献言献策,不但助老四解了渊泉之急,还给他指了一条西上学开暗渠的明路。” “老四心细,去探听了岑氏的来历,才知她竟囿于要被休弃的境地。原是当时嫁的那个小官攀上了上峰家的千金,便想贬妻做妾,岑氏是个有心气儿的,宁和离不屈从,却被扣了嫁妆,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这样七品小官家里芝麻大的家务事,皇帝津津有味地品评,难免觉得有失身份;然而牵扯到四子,便成了桩值得拿来同皇后一说的轶事。 左右也没旁人知道,便做一次长舌妇罢——难得皇后有兴致。 他自觉已很迁就,然而打眼一看,却瞧见郑皇后未如自己所料一般兴味盎然,反蹙着眉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皇帝便有些不满:“皇后?” 陡然回神,郑皇后一副正认真听的模样:“然后呢?老四为报答她献策,为她讨回了嫁妆么?” “嗯,”皇帝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闷闷道,“因此才顺利和离、回了京城。如今老四央朕又是封赏、又是题字,朕想着,也是为那岑氏求个体面。” “可怜见的,是该给个体面,否则以后的日子怕不好过。” 郑皇后垂下了眼,似若有所思,然赶在皇帝发问前,又自己转了话头。 “皇上再同臣妾说说那坎儿井罢——究竟是什么道理,竟能治得了西北的干旱?臣妾方才还没听明白……” 皇帝甚少见她主动朝自己发问,更遑论是这样有些柔和的声调。 于是清一清嗓子,午后也不小憩了,拉着皇后从坎儿井说到风沙地貌,从西北吃食说到风土人情,若不是郑皇后与他自幼相识,几乎要以为他真亲自去过。 及至未正,已是平日里该去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时辰,景顺帝依依不舍地作别,临走还不忘交代:“文渊阁里有几本写西北风貌的书,十分有意思。你既喜欢,我晚些叫人给你送来——” 终于送走了他,郑皇后面上得体的笑逐渐消散,神色沉凝下来。 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她低声呢喃:“三年前成的婚么……” …… 九死一生从井下逃脱,顾清湛自觉已想清许多。 那日终于重见天日,几人因失血与窒息之故,各自昏厥过去。待醒来时,他耳边已萦绕着如鬼魂索命般难听的哭声。 顾清湛勉力掀开眼皮,扭头去看,便见自己似躺在床榻上,地下铺着套被褥,上头躺着个男人,男人面前又站着另一个男人,背对自己。 定睛一看,躺着的是落雁,站着的是修竹。 大约是身在异乡,住处紧缺,才同他一起挤在这逼仄的屋子,受伤昏迷也只能放在地铺。 再细辨认,是落雁的啼哭声:“我、我真当见不到我娘了……” “多大的人了,”修竹鲜有能鄙夷落雁的时候,“边流眼泪边喊你老娘,也不怕丢人?” 落雁瞪他:“你懂什么?” “上次回乡看她,临走的时候,我娘非要给我塞自己烙的大饼。说了多少遍了,我跟着主子吃香喝辣,不缺饼吃,非要硬塞。最后争执间把那饼子推到地上,落的全是灰。” “我急着出门,只把饼子拾了起来,叮嘱她沾了灰的不能再吃,便匆匆走了。若当日没从那井里出来,我见娘的最后一面,可就是打落她给我烙的饼子了。” “我娘从来节俭,定不听劝,年纪又大,万一吃了那饼,肚子不舒服怎么办?传回去我的死讯,想起来我到死没吃上她烙的饼,要哭成什么样?” 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这样一想,叫我、叫我如何能安心投胎!” 顾清湛愣愣听着,一时竟没出声,任二人不知自己已醒,絮絮说道下去。 他知道落雁家有一老母,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重用落雁后,早派人暗中盯紧了他的寡母,防着有心人携亲眷威胁自己的身边人。 然而那老妇人会烙大饼、怕落雁跟着他吃不饱、节俭到会吃沾了灰的吃食,而落雁想起母亲竟会痛哭流涕、发出如此呕哑嘲哳的哭声,却是他从来不知的。 怔愣间,听落雁又抽泣着谴责:“你也莫笑话我——若换你九死一生回来,能忍住不哭着喊娘么?” “我早没有娘了。” 修竹却回。 “我娘早早离世,我爹另娶他人,生了新的孩子,卖了我抵债。” 落雁哭声一滞。 静默许久,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对不住……我、我不知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