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从未见过断头台,菜场街口更没有这个。只是从小听的故事里,总是要在菜场当众斩首的。 断头台上跪着浑身是血的娘,娘对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叫,岑再华听不清楚,努力辨认口型,才认出娘在喊:“快跑——” 她的腿却似长在了地里,动弹不得;何况那大砍刀就悬在娘的头顶,叫她如何能跑? 岑再华拉着旁边的行人问:“为什么他们要砍我娘?” 那行人一扭头,却是贾玉容的脸。 吓得她霎时松了手,连连倒退。 贾玉容直勾勾盯着她,笑得阴测:“因为你呀。” “因为你勾结罪臣,所以你家人都被你害死了呀。” 她语气轻飘,笑容灿烂,嘴咧得越来越大。 “我没有……”岑再华喃喃。 “你怎么没有?”贾玉容却更兴奋,“你从前和他快活的时候,你侬我侬的时候,偷偷写信给他的时候,都忘了吗?” “得了他的好处,让他救你出陈家,如今出了事,又想翻脸不认人了?” “你就该一辈子留在安西,一辈子留在陈家,好歹能不害死自己的父母兄弟——为了你的自私和享乐,整个岑家都要赔上性命!” “你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干什么!” 一声比一声凄厉,直直往她耳朵里刺,刺得她捂住耳朵,往前飞奔,想要逃脱这女鬼一般的质问。 然而即使捂紧了耳朵,竟也能听见钟鼓的响声。 “咚!咚!” 到处去找,找不见钟鼓的踪影,只闻一声声闷响,越来越急促地往她心口上砸。 岑再华抬头,看见断头台上,砍刀高高举起,对准了母亲的脖颈。 她终于目眦欲裂地意识到,那是行刑的倒计时。 钟鼓敲一声,砍刀高一分,不知到哪个位置会落下。 她徒劳地飞奔,想去抓住母亲,却似被人拖住了脚踝,怎么也够不到断头台的边缘。 “咚!咚!” 岑再华猛地坐了起来。 面前没有断头台,只有暗室里一成不变的几样简单布置,与一盏微小而摇曳的豆油灯。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 暗室门口仍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岑再华努力叫自己平下气息,拿起顾清湛放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门口。 她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因隔音太好,只渗出一丁点声音。 “岑娘子?”修竹就不见门开,渐渐有些慌乱,“你在里头吗?岑娘子?” 室门豁然洞开。 岑再华望着修竹的脸,见他神色虽焦急却无悲态,眼下虽一片黑青,双目却炯炯有神,登时长长舒一口气,几欲落泪。 她好像真的等到天晴了。 修竹亦慌忙端详着岑娘子情态,瞧清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满头的汗和被汗水黏在鬓角的发丝,大惊失色:“岑娘子这是怎么了?” “谁敢动您?小的告诉主子去——可这地方旁人不该找得到啊……” 岑再华有些赧然:“方才魇着了,这里很安全。” 修竹这才松一口气,旋即心念一动:主子在外厮杀,九死一生;岑娘子在此忧心难耐,以致做了噩梦,如此心系主子,自然要禀给主子知晓。 而这样的消息,主子向来是乐意听到的。谁报上去的,谁就必能得几分和颜悦色。 好事又被他修竹撞上了! 真是新朝新气象啊! 于是心情大好,笑眯了眼:“那便好。” “小的先带人护送您回岑府,岑娘子只管在府上静候。主子说了——” “我父母呢?”岑再华却急着问,“还有我弟弟,他们在哪儿?可还都安全?能接回岑府了么?” 修竹一愣,忙回:“已遣人去接了,都好好的呢。” “岑娘子隔得远,回去还要久些,指不定到府中时,家里人已在等着您了。” 岑再华看着眼前修竹笑得喜庆,逐渐覆盖了脑海里不断闪过的梦中贾玉容那张笑脸,终于放下心来。 “你方才说什么?”她边往外走,边想起来问,“你主子说什么?” “主子说,”修竹忙乐呵地跟上,“待尘埃落定,便风风光光亲自来迎您。” 岑再华顿住,伫足看他:“迎我做什么?封我做从龙的功臣么?” “自然不是,”修竹吓一跳,连连摆手,“是要迎您入宫,去享尽荣华富贵……” “那就不必了。” 岑再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修竹的心也凉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今日恐怕做不了传喜讯的喜鹊了。 别说讨赏,能不被主子迁怒,都算他本事大。 他小心地赔笑:“岑娘子莫气,是小的多嘴了。” 也不知主子和岑娘子究竟闹了什么别扭,成日里一时好一时坏。 昨日冲冠一怒为红颜,今日自己还忙得一夜未眠,便又要收拾宫殿,遣了他来送岑娘子,这不算郎情妾意、蜜里调油么? 怎么就被他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悻悻地闭了嘴,修竹引着岑再华出了民宅。 天光已大亮,清晨的露水附在青石板上。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发觉有丝丝缕缕的甜香缠着穿堂的风。 京城的桂花开了。 她下意识扭头,想同别人分享,身边却没有白秋朱夏,亦无父母弟弟,甚至连个顾清湛都没有。 岑再华叹一口气,只得独享。 已有马车在外头候着,青布帷幔,乌木车辕,灰扑扑的不起眼。 进去却见座上铺了厚厚的绒垫,四壁衬着浅杏色软缎,边角都做了圆角包边。案几是温润的楠木,边角打磨得光滑,备了茶盏在上,摸着竟还温热。 桂花的甜香登时被隔绝在外,只有熟悉的木质香气,带一点清冽的凉意,铺天盖地往她鼻子里钻。 是顾清湛素来惯用的沉水香。 岑再华探出头,问修竹:“你主子的马车?” 修竹猛猛点头:“主子微服出行时最爱用的。” 难怪被熏入味儿了。 路上闻了一阵,她终于忍不住,皱眉捏住了鼻子——香是好香,从前她很爱闻,可惜香气能勾起人回忆的分量太重,而她讨厌回忆。 路程竟这样漫长,叫她和熟悉的香气相处了好久。 当时又是被捕又是被截,惊吓之下,只记得猎猎的风和身后络绎不绝的追兵,哪里记得逃了多久? 如今才知,两人竟共乘一骑,纵马奔出这样远。 二人一马在漫天的火光与刀剑面前,显得实在渺小;然而顾清湛的身形比之她又实在高大,以至于把她牢牢掩在怀里,能叫她看不见背后追兵的分毫。 又想起自己双手被粗绳缚住时,为防她被快马颠下,他紧紧箍住她的腰。 于是她几乎是被嵌进怀里,勒得发闷。 刚入秋的衣裳不算厚,隔着几层布料,连他胸口的温热和起伏都有知觉。 如果不是背后的呼喊声太嘈杂,而自己又紧张得脑袋发晕、五感不清,她想,也许会听到他的心跳声。 两人在情意最如胶似漆的时候,身体也没有过这样的亲密无间。 忽闻马车外修竹小声唤:“岑娘子,到了。” 岑再华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上一刻竟在回想那胸膛的触感,忙摇一摇头,似要把杂念赶走。 事出从急,活命要紧。背后的胸膛,与□□的马背并无区别。 及至下了马车、到了家门口,见岑再明当先飞扑过来,面上油光一片,显是还未洗去一晚上的汗渍,心头庆幸、后怕与嫌弃交织,更忘了方才那点羞窘。 她仔细瞧了瞧,看他身上没伤,便往一边扯。 偌大的岑再明被扯开,便露出身后的爹娘。 颤颤巍巍地过来,因同样一夜未梳洗,疲态更显。 岑再华鼻头一酸,又想落泪,却因近日里落的泪实在太多,竟觉眼睛干涩地流不出水来。 她只好笑一笑,去拥母亲:“我就说我会回来的吧。” 秦润萍湿润着眼眶,又被逗得无可奈何:“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姐!”一旁的岑再明却眼前一亮,“你是真的早知你会回来么!” 昨夜那些恶人来抓姐姐,他却因正脱光了在沐浴,要一件一件穿上衣裳。出来时便已晚了,正瞧见姐姐被人押着走、爹娘在后头哭号。 纵不知前因后果,如何能容忍家人受这样的欺侮? 于是不顾裤子还未拴紧,“嗷”地一声便冲上去,还不待追到府门,便眼见了空中飞过两道箭矢,一前一后擦过姐姐的面颊,稳稳插在了押着她的左右官兵脖颈。 紧接着便见一玄衣男人骑着黑马疾驰而过,一把掠起姐姐,几剑挥斩下来,踏着那些官兵的尸体便扬长而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