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低着身子躲在墙根,略站直些,便恰能处在这一丝缝隙所能瞧见的地方。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她下意识又想开口,问他是不是疯了,偏父母弟弟就在一旁,总不能对着扇窗子说话。 只好狠狠剜他一眼,盼望着外头昏暗的夜色足够他看清自己眼里的警告。 顾清湛显然是看见了,他拢一拢外头墨色的狐裘斗篷,显出一副虚弱而瑟缩的模样。 倒像是她在欺负一个病弱的伤患。 岑再华有些无奈,却终究难再心安理得瞪他,只好悠悠叹一口气,再次安慰自己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又想起他不知她家的规矩,只怕还以为守岁要守一整夜,总得想法子叫他知道了。 否则到了时候还不撤走,她与岑再明回房时,父母出来相送,一家四口将在屋外与他面面相觑。 一个没看清,恐把当今皇帝当贼人喊打喊杀了。 岑再华立在窗边,只装作还要吹吹冷风,边极力做出不经意的模样,同父母随口问:“待会儿还是到子时咱们就散,我与阿明各自回去?” 略略把重音放在“子时”二字上,盼他能听得明白。 “自然,”秦润萍奇怪看她,“不是一向如此么?” 随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倦了?前些日子也忒辛苦,若觉得困,早些回去歇着便是了。守岁不过是个过场,可不能为这点虚事,叫人把身子熬坏了。” 岑再华希望外头那人的耳朵足够灵,听得见自家母亲的谆谆教诲。 为一点虚事,把身子熬坏,多愚妄的不值当。 她笑一笑,意有所指地回:“我可做不出那等傻事。” 倚在窗边,听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方才的紧张情绪也逐渐消散了些。 岑再华面色如常,只做不曾见过那人。 却听母亲与父亲聊着聊着,便把话落在了她身上。 “……过去年,便又年长一岁,总不能一直这样落着单。” 岑起运道。 秦润萍亦很赞同:“宫里那位直到今日,仍不像要强娶你的架势,咱们也该放宽心,想想往后的终身大事了。” 岑再华隐隐约约间,似听见外头一点细碎的动静。 她只做未觉,有些无奈地回:“我不是告诉过爹娘了?自落掉了那个孩子,大夫便说我不能生育了。” “若与人结亲,往后却致使人家绝后,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呢?若为能传宗接代,容人家纳妾开枝散叶,我岂不是专门嫁过去给自己找气受?” 秦润萍却不以为意:“咱们自己招个赘,不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又不是养不起一张嘴,你只管选个家境清寒、品貌端正的,招进家里来,咱们养着他。” “否则你身边总少个体己人,忙时没人照应着催你吃饭,夜里回来晚也没人候着,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岑再华有些失笑。 怪道说慈母多败女呢——她成日里在外头晃悠,招个赘婿回来,母亲也不觉得叫人家在屋里候着她辛苦,只觉得她没人等着太可怜。 她摇摇头:“如今这样就很好,女儿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必心中有挂碍。” 秦润萍的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当真是心无挂碍么?” 岑再华一愣:“还牵挂家人和银子,算么?” “我焉能不知道你?”秦润萍悠悠叹一口气,“早在你小时候没去学堂,对我扯谎,说到了学堂发现今日先生休息时,我便告诉过你的。”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一举一动,心里想的是什么,瞒得了谁都瞒不过我。” 岑再华莫名有些慌张,总觉得母亲嘴里要说出些什么外头那人不能听的东西。 她于是慌忙摇头:“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娘?从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扯过一次谎——” “四年前你那么多次出府玩,找了一个又一个蹩脚借口,真当娘都不知道么?” 秦润萍却因喝了几盏温酒,又为此事忧心了太久,决意趁今夜只有一家人在,有一整夜的时候促膝长谈,把女儿劝个明白。 一言落地,屋里屋外几个人都睁大了眼。 外头那个虽瞧不见神色,却传来“咯吱”一声,不知是踩了积雪、落叶还是枯枝,幸而有炉火噼啪声掩盖,只被岑再华一人听见。 里头几个,岑再华固然一惊,岑起运亦没敛住神色,愕然望向妻子,嘴唇嗫嚅着似要开口。 便听自己儿子抢先问道:“姐姐当时不肯带我一起出去玩,竟还有别的隐情么?” 岑再明越想越委屈:“我还当是我太笨太不懂事,才遭你嫌弃,出门都不带我……” 秦润萍忍不住歪他一眼:“净想着玩!” 却听女儿深深一叹,已轻声开口:“罢了——从前的事,的确不该瞒着爹娘。” 细想起来,她也难免有些歉疚:因自己与顾清湛的牵扯,叫爹娘为她与陈时瑾的婚事忙前忙后,又为这些日子连番的动荡而提心吊胆,若还瞒着往事,也太不孝顺。 于是一咬牙,离了窗子,重又坐回母亲身旁,供认不讳:“那时候,确是有许多次是为见他……” 从当日如何遇见了顾清湛,后头又怎样机缘巧合得知了他的真名,逐渐生出了情意、私下里见了许多面,直至他说只能纳她做妾,以致两人缘尽,一一道尽。 已是过去了太久的往事,如今再想起来,心境竟奇异地变得平常。 只是想到外头有当事之人正跟着沉默地听,难免心头有些异样。 也不知离窗子隔了一两丈远,他还听不听得见。 一席话毕,其余三人竟都默然。 此前只知她与顾清湛有过些情事,后头却又淡了。 秦润萍或有些猜测,却从没证实;而听她不愿纠缠的架势,岑起运与岑再明更一向以为是她先变了心。 不曾料想,原来有过这样一段长久而频繁的来往。 许久,秦润萍才艰涩地开口:“难怪你当时哭得那样伤心……我儿,来娘怀里——” 她把岑再华揽在怀里。 女儿的身量早超过了她,即便努力伸展了手臂去搂,仍不能如儿时一般把她掖在怀中。 然而秦润萍还是尽力把她搂得更紧些。 岑再华听见头顶母亲的声音闷闷,似有哭腔:“你受了这样多的委屈,怎么没同娘说过?” 她心里暗叫不好。 曾为此事黯然,是她从来不愿承认的狼狈时刻;近些时候却想开了些,觉得在母亲怀里、在家人面前伤心流泪,其实算不得什么很丢人的事。 若是一个平常的除夕夜,她不介意借此机会靠在娘的肩上痛哭一场,把积压的最后那一点委屈发泄出来。 可偏偏是今夜。 偏偏他就在外头。 便是令全天下都知道了自己曾为此流过泪,她也不愿叫顾清湛知道。 不愿叫他知晓她的眼泪,恐流露出一星半点示弱或求怜的意味。 更不愿叫他知晓她的在意,哪怕只一丁点,便显得她又输了。 于是她小声接:“也没有太委屈……” 秦润萍却更悲从中来:“傻孩子,还同娘嘴硬什么?” “那些时候,你的枕头都总是湿的,朱夏与白秋总偷偷替你拿去换洗,真当娘不知道么?” 岑再华心中叫苦不迭,强撑着嘴硬:“那是夜里睡觉太热了,总把枕头汗湿……” “七八月都没见你有过那样多的汗,三月份的天,能夜夜都湿了枕头?” 秦润萍摇头轻叹:“你又何苦对娘逞强。” 岑再华埋在她怀里的脸已皱成一团,生出一股进退两难的绝望。 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娘今日总要拉着她好好说道的。 外头那人,也总能把她不愿宣之于口的苦涩心事,尽数听去的。 她在心中默念,要收回方才希望他耳朵足够灵的祈愿——这会儿她只盼他是个聋子。 外头的顾清湛非但不是聋子,反而因常年习武,耳力远胜旁人。 便是方才窗子未掀开时,也能把里面谈话声听个八九不离十,遑论如今还开了窗? 岑母的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夜里哭湿了许多枕头么? 她那日的确是哭着甩了他一巴掌才跑走的。可是过后连着几天,他遣人暗中去瞧了她的状况,明明与丫鬟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他才姑且松一口气,恰赶上父皇派他北上一趟,便打算回来再细细开导于她。也当是给她点时间,自己静静想清楚些。 待回京时,她却已嫁作人妇、将去西北了。 顾清湛只当她没心没肺,前脚刚吵一架,后脚便能把他抛之脑后,兀自恼怒了好久。 及至前几日在宫里,闲聊时问起岑再华这几年究竟有没有想起过他,她还信誓旦旦说着从未。 她说:“从陛下扬言要我做妾那日起,我便把您从心里赶出去了,焉有再想起的道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