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百官府邸也好,百姓门户也罢,一律悬红挂彩。喜灯层层叠叠,从宫门口一直蔓延到京城四方,铺展成一片漫无边际的红。 历朝帝后大婚,天子从不亲迎,唯遣重臣持节奉册、仪仗迎后。 然而当朝皇帝从来不听劝谏——纵不容他逾制,也已为要迎娶的新后破例多回了。 听他决议废百年旧制、冕服亲迎时,文武百官竟生出些无可奈何的习以为常。 良辰吉日,钟声浑厚,穿透云霄。立后盛典不因任何人的阻拦或异议而延止,今日只能是帝后的好日子。 冬春之交的天仍有寒气,岑府屋内却暖意融融,数十支盘龙喜烛齐齐燃烧,烛火摇曳间,暖红的光晕铺满一室,把各处染得温柔明艳。 纵然知道此时人非彼时人,总该对女儿亲自挑选的良缘抱有信心,秦润萍的泪仍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有生之年,我还能见上我闺女几面?” 岑再明便在一旁安慰她:“姐姐说了,三天两头就能见一回,可比从前嫁去安西时近多了。” 秦润萍恨铁不成钢:“你姐姐哄你,你还真信!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有那么容易?” 岑再明却总觉得不是戏言。 姐姐拿他当孩童逗的时候多了,他轻易便能分辨出来。 对他说过不了多久就能常常团聚时,姐姐并不是耍弄的语气与口吻。 扭头望向着正红霞帔、头顶鎏金凤冠的姐姐,岑再明莫名生不出上次送嫁时的伤感。 他低声说:“我姐姐这次会幸福的。” 岑再华听见了,笑他:“你还会算命?” 岑再明点点头:“你老说我鼻子比狗都灵,如今我闻出来了。” “汪!”他煞有介事地重复,“你这次会幸福的。” 岑再华想,至少此时此刻,春风得意全是她的。 来接她的凤舆那样好看,通体雕刻百鸟朝凤、龙凤呈祥的纹样,嵌满了细碎珍珠与红宝石。 五年前她没能得到的凤冠霞帔如今正穿在身上,十里红妆正踩在脚下。 内侍为她朗声唱喏:“陛下亲迎,恭请皇后升舆——” 皇帝为她一身冕服,亲自踏入这座曾暗地里来过无数次的庭院。 漫天红绸落在肩头,他越过层层跪拜的人群,穿过满堂纷乱的锦绣,如往常私底下的每一次一般,伸出了手臂供她搭着。 “皇后娘娘请。” 他含笑说。 而后一路以手臂搀扶着她,稳稳送入轿辇。自己也不乘辇不骑马,只缓步行在凤舆一侧,是为徒步亲迎。 “陛下竟如此抬举这位皇后娘娘么?” 街坊里便有悄声私语。 “岂止是抬举?”又有人说,“陛下是拿自己的威严,给娘娘垫脚铺场面呢。” 隔着轿辇的帘子,顾清湛低声问:“满意么?” “满意,”岑再华在盖头下喜笑颜开,“好热闹,好风光,好气派。” 顾清湛面上笑容更甚,行于轿侧,举手投足亦更怡然自得。 长街之上,百姓尽数沿街跪拜,乌泱泱的人海铺满两侧。礼乐悠扬、佩玉叮当间,人人面上都沾染了些不自觉的喜色。 岑再华倾耳去听,能听见“帝后同心”、“福寿绵长”、“龙凤呈祥”一类的吉祥话混在里头。 她愈发清晰地品出顾清湛前些日子那句话的意味:“权势是最美妙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銮驾自长安大街入了皇宫正门,隔绝开外头百姓的喧嚣,周遭布置的喜庆场面却一点没减。 宫人想必不敢随意直视,岑再华仗着没了沿途的观摩,又一次如往常一般撩起轿辇的帘子。 抬头望去,只见处处殿顶或琉璃、或鎏金,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目生辉。殿外白玉石栏杆上,系满上等蜀锦红绫,层层垂落,随风翻飞,如赤霞流云。 肃穆的皇宫平白变得喜气洋洋,反叫人失却了许多敬畏。 又低头看,见一旁的顾清湛身姿挺拔如青松苍岳,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盘踞肩头、游走衣袂,腰间玉带镶嵌东珠暖玉,流光温润。 唯有行动间,才能隐隐约约看出,其中还挂着个针脚质朴的荷包,同一身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 十二旒冕冠端正束于发间,白玉珠串垂落额前,不知是它遮去了些许锐利眉眼,还是他果真多出了几分柔和。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清湛微微偏头,把她抓个正着。 “看什么呢?”他戏谑地问,“就这一会儿功夫也等不得,现在就要看我。” 岑再华亦不相让:“在看陛下腰间的荷包呢。是谁绣的,这样好看?” “同礼官游说许久才带上的,”顾清湛面不改色,“他偏说这个太丑了,与其他配饰不搭,显得对皇后不尊重。” 岑再华“刷”地把帘子拉了回去。 到了大殿,顾清湛并不迟疑,扶着她出了轿辇,先揭下盖头,便牵到御阶之前。 两人并肩立于丹陛之上,俯瞰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并千余宫人。 百官齐齐躬身跪拜,众声呼喊,其声层层叠叠,几欲震颤宫阙。 岑再华垂眸看着乌泱泱一片人头,听着此起彼伏的高呼。 “千秋和合,国泰民安!” 【作者有话说】 稍微改了下流程,接盖头提前了点,想让他们先一起受朝拜。 明天就要正文完结啦!后面缓更番外,全文完结后应该会无缝开新。 所以来征求一下意见,下本开哪个会更想看一点呀 我目前比较有灵感的是《他的嗔念》和《一株野草》,嗔念跟这本狗血酸涩拉扯风味比较相似,野草轻松可爱小甜饼。求一求大家的收藏~ 到时候会综合考虑收藏数和灵感决定具体开哪个,估计十一月就开! 二圣临朝 朝堂上纵有许多反对的声音,立后大典终究还是礼成了。 一是因胳膊掰不过大腿,总不能咬死了与皇帝对着干;二是眼看着后宫迟迟无人,更叫人着急,如今陛下至少愿先立后,像是有了些七情六欲,往后六宫想必也能渐渐丰盈起来。 然而帝后新婚数月,怎地皇后未传出有孕的消息,皇帝仍没有再纳宫妃的打算? 有心思活络些的,便旁敲侧击地提起自家女孩儿,却被皇帝直白堵了回去。 “既贤良淑德,便尽快嫁娶。若需赐婚的恩典,叫家里女眷去请皇后的旨,朕管不着这些。” 便有老臣渐渐开始坐不住了。 后宫有人是有人了,却只皇后娘娘一个人,如何能成体统?况且还是个再嫁的商户女,膝下至今没有子嗣…… 碍于皇帝威严,又不敢直言相劝,只好焦头烂额地苦等。 等来等去,竟等来了陛下遇刺的消息。 去岁的歹人仍未斩草除根么?怎么短短两年之间,又遇刺一回? 且上回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虽受了外伤、需卧床静养,却姓名无碍,更不影响理政;这一回却性命垂危,昏迷不醒,几乎到了濒死的地步。 事关国本,朝野皆惊。 好在皇帝手腕狠厉,纯臣无数,把朝廷严防死守得固若金汤,丝毫不以其暂时缺位而动荡。 然而一日两日便罢了,时候长了,若陛下仍在昏迷之中,朝政诸事由谁拿主意? 众说纷纭之际,一道口谕从宫中传出,如石破天惊,震彻整个朝堂。 陛下重伤弥留、意识将散未散之际,于龙榻之侧,当着内阁首辅等几位肱骨重臣的面,亲口留下口谕。 “朕若不醒,朝政诸事,悉听皇后裁决。百官听命,诸部从旨,不得有误。” 口谕一出,满朝哗然。 女子参政本就是大忌,何况是直接代陛下执政?莫不是岑家发了疯,伪造口谕,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吧? 然而在场的几位重臣皆是久经风波的老臣,甚至有历经三代皇帝的,且素来刚正不阿,绝不可能被商户出身、家世不显的皇后娘娘买通。 何况收归皇室、仅受陛下一人指挥的羽林卫,如今也听皇后调令。说是皇上执掌的那枚令牌已在皇后手上,从前清醒时,更是早就下令“见皇后如见朕”。 有皇帝麾下的铁血兵甲压制,加上能话事的几个重臣受皇命所托、一力扶持,竟真叫旨意落定。 皇后岑氏,临危受命,以中宫皇后之尊,暂摄朝政,总理天下诸事。 消息传开,莫说朝野暗流翻涌,便是天下百姓,心底也是不服的。 “我还在她开的酒楼里吃过酿皮呢,怎么就——” “女子临朝已不合古制,还出身商户,门第低微……” “她一个行商妇人,如何能理得了朝堂政务?当这里是东市呢?” 几乎叫人疑心,陛下病危之际神志不清,仓促托孤错了人。 一个被帝王偏宠的无知妇人,懂什么民生疾苦?懂什么朝堂制衡?懂什么兵刑钱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