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望着自家娘子沉静的侧脸,心知她一旦拿定主意,再怎么哀求也是无用,只得垂首,声音带着哽咽:
“奴婢记下了。娘子万事千万当心,若遇凶险,万万不可逞强。”
“我晓得,”程少商放下针线,取来手帕替莲房擦干眼泪,安慰道:“好莲房怎得成只红眼兔子了?可别哭了,出去让人瞧见了惹人笑话。”
“娘子,”莲房很轻易的被哄好了。
“好了,去将阿妙唤来,我有事吩咐。”
莲房拭去残泪,屈膝应下,轻步退出去唤阿妙。
不多时,一身劲装、腰侧佩短匕的阿妙掀帘而入,躬身行礼。
她生得结实,眉眼利落,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娘子唤我?”
“围场凶险,此次春猎你随我同去围场,刚好你懂些拳脚,也能护我左右。”
阿妙闻言,腰背挺得更直,眼中锋芒一闪,沉声应道:
“奴婢定拼死护娘子周全,但凡有人敢暗中作祟,奴婢手中短匕绝不留情。”
程少商心中满意,阿妙虽是萧元漪派给她的,却也是个能用的,只是此番围场的阴谋还是不让她知晓的好。
阿妙知道了,便是萧元漪知道了,难免打草惊蛇。
“你再去准备些驱蛇虫的药粉和寻常伤药带上,若有个万一也能有备无患。”
阿妙领命正要退下,程少商又叫住她。
“且慢。”
女子指尖捻着银针,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备药之外,再寻几副迷药,让人四肢酸软、一时无力便可,断不能伤人性命,也不能留下明显药味。”
“若是遇上惊乱奔逃的兽群,必要时用来自保脱身。”
阿妙略一思忖,立刻明白其中分寸,俯首应诺:“奴婢知晓,会小心置办,不会留下半点线索。”
待阿妙退出去,屋内只剩程少商一人。
窗外海棠花瓣依旧悠悠飘落,可方才那片静好,内里早已暗潮汹涌。
程少商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何昭君递来讯息,是相约联手,却并未言明具体对策。
两人隔着府邸,不便频繁往来商议,只能各自布局,到了围场再伺机呼应。
她不能全然依靠何昭君。
安成君聪慧果决,定是主动出击的路数,可山林之中变数万千,她没有把握反击,便只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还有楼垚。
想到此处,程少商指尖微微一顿。
楼垚性情温厚赤诚,心思单纯,若是春猎大乱,以他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冲过来护她。
可他性情太过仁善,不懂人心险恶,极易被人利用、陷入险境。
她不能将楼垚卷入这场生死算计里。
一念至此,程少商眼底便有了决断。
她微微凝神,抬手取过桌上素笺与细墨,执笔的指尖平稳无波,落笔字句清淡,却字字恳切周全。
信中她只言春猎围场山深林密,野兽顽烈,自己素来笨拙胆小,恐猎场混乱惊扰心神,此番春猎只想安坐营帐旁观,无心逐猎奔走。
又委婉叮嘱楼垚,让他专心随楼氏族人随行观猎,稳妥立身,不必时时分心照拂她,免得乱了分寸,失了世家子弟仪态。
通篇无半字提及阴谋算计、暗局杀机,只以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为由,字字句句皆是疏离妥帖,温柔却界限分明。
她太懂楼垚,直白劝阻只会让他心生牵挂,反倒执意护她。
唯有这般温软叮嘱,顺他品性、合情理由头,才能让他安心守在安全之地,不贸然涉险。
写罢,她将信笺轻轻吹干墨色,折成规整小巧的方胜,装入素白信封。
唤来门外值守的侍从,细细叮嘱:“送至楼府,亲手交于楼二公子手中,不必回话,无需多言。”
侍从领命躬身退去,庭院重归寂静。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满庭海棠落英簌簌,看似温柔静好,实则风雨欲来。
程少商抬眸望向沉沉暮色,天边无月,云层厚重,恰如此番即将到来的春猎,看似盛大荣宠,内里早已暗潮翻涌,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