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称呼被两人重新埋回沉默里之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那晚老笔电的风扇声转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什么都没变:母亲照常上班,早餐照常两副碗筷。
新的排班表钉在冰箱门上:周四、周五晚班。
周四晚上,予辰打开冰箱,才发现蛋吃完了,鲜奶也只剩一点。
他关上冰箱门,视线在那张排班表上停了一会儿。
九点一刻,他骑到了超市。
蛋是真的没了,鲜奶也是真的快喝完了。至于为什么偏偏挑今晚、为什么骑到她工作的这一间,他把这层想清楚一半就停手,锁好车,进去了。
停手的那个位置,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他只是不让它成形。
九点多的超市,生鲜区已经开始收,灯关了一半,推车稀稀落落。
他拿了蛋,又拿了一包母亲泡咖啡会用的鲜奶,转进干货走道时,听见收银区有人在讲话。
不是客人和店员那种讲法。
他推着篮子走到日用百货的尽头,从纸巾货架的缝隙看过去。
母亲站的三号柜台前,有个男人站着。
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简单的眼镜,购物篮放在脚边——里面是一人份的鸡腿、一小盒沙拉、两颗苹果。
篮子里的每一样都刚好是一个人吃的量,摆得整整齐齐。
“……下个礼拜六,文化中心有一场。”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卖场广播的背景音几乎盖掉它,“室内的,不晒。你上次说站一天下来腰酸,那边的椅子很好坐。”
予辰的手停在货架上。
他认得这种讲话方式。
不急,不缠,把台阶先铺好——你随时可以说不去,我不会尴尬。
公司里有些三十岁以上的主管都是这样讲话的,每一句都有退路,也每一句都在往前。
柜台前的灯比卖场其他地方亮,照着她的侧脸。
马尾压得很低,红唇补过,深绿背心的领口规规矩矩。
这是予辰从小看惯的母亲,也是那个男人眼里的三号柜台小姐——认真、客气,结帐时会替客人把生鲜和日用品分开放好的那种店员。
只有他知道这张脸夜里写字时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的指节在塑胶篮提把上收紧了。
她扫着最后一件商品的条码。
“你常去?”她问。
“一个月一两次。一个人去,票好买。”男人顿了一下,笑声很短,“就是听完出来,想讲两句都没人听。”
“你这样讲,我会以为你是来找听众的。”她把装好袋的商品放上台面,“不是来买东西的。”
“两者都是。买东西是顺便。”男人也不闪避,“主要是这间店十点以后人少,结帐不用排队,柜台的人有空讲话。”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大方到予辰在货架后面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换作是他,绝不敢在自己母亲面前这样讲话。
她笑了一声。
予辰在货架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上班用的笑,短、浅、有分寸,对客人的。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以为接下来她会说不好意思我儿子如何如何,或者干脆一点,我没兴趣。
她说:“我看看排班。”
五个字。不轻不重。
予辰站在纸巾和卫生棉的夹缝之间,忽然觉得超市的冷气特别凉。
男人没有乘胜追击。他点点头,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和袋子,说了一句那你忙,就真的走了。
整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碰到柜台一下,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离开的路线干净俐落,仿佛只是一个买完晚餐的常客。
下一个客人推车过来,她低头扫条码,说欢迎光临。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
予辰慢慢退出货架缝隙。
他应该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