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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眼中交织着两种景象,一种来自现世的安格兰,仍有秩序尚存,还有一种,似乎源于他内在世界的安格兰,看着血腥而破碎,很明显是米拉修士预言所见。
如此看来,把预言刻入内在世界也有代价,若不是他灵魂足够坚韧,错乱的感受一定会让人发疯。
此刻正是黄昏,塞希雅已经接受加西亚的雇佣,会去科学院寻找故人叙旧。此事报酬不菲,目的也正合他们的意。想当年,塞希雅也在安格兰求学过,成绩斐然,她有一个年长的老师就是科学院学者。塞希雅给他当了很长时间的助手,若不是突发意外,她差点就进了王国科学院,当了一个年轻的贵族学者。
狗子肩上扛着塞希雅购置的大堆物件,大多都是光学仪器,目的有二,一是让她记起小时候在王都上学的经历,二是显得她仍在怀念年少时研究科学的往事,也好给叙旧找到由头。于是又换成卡莲修士来抱他。
塞萨尔从襁褓中望去,安格兰仍旧熙熙攘攘,看不出战争正在逼近,大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商贩和农民,有人甚至驾着马车把家产都带了过来。
这氛围并不奇怪,因为埃弗雷德四世宣布,南方的神殿正和乌比诺公爵恰谈正欢,法师们也都对他这个国王极为尊重,将要为他开拓前所未有的辉煌王朝。除了少数人忧心忡忡以外,其他人大多都相信国王所说,认为战争将以叛乱者尽数枭首的方式迅速了结。
塞希雅经过人群汇聚的集市,塞萨尔发现集市中心乃是一处刑场,正在处刑所谓的叛乱贵族,民众们表情狂热,发出此起彼伏的高呼要求对叛乱者严惩不贷。然而不过一眨眼间,他就看到所有人都惨死集市,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污血溢满沟渠,灰白阳光和久未降雨的气候把粘稠血流凝固为蒙尘的黑色,脚踩在上面就像是趟过河底的淤泥,足以掩埋砖石瓦砾。
宛若一片积满死亡的淤泥湖泊。
塞萨尔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错落的感知更加严重了。破碎的尸群站在集市上高呼大叫,像是成堆成堆用针线缝合的碎肉块晃晃悠悠地倒塌和重组,用千万张嘴发出嗜血的咆哮。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地方是民众在围观行刑,但感知的深刻难以言喻,梦中的预言反过来遮蔽了现实,每一刻都在诉说此地疯狂的结局。
“异常的感知把你困住了?”卡莲伸手抵在他额头处,“比我以为的要更晚一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陷入这种困境了,没想到现在才开始。看吧,努力去看,去接受,去辨认。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妄谈自己要做到无法想象之事了。”
“你又有多久了?”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从我尚不明了这个世界开始。”她说得平淡,“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我看到的世界就和其他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我眼中的人,自然也不会如你所想。我觉得,你早就该看到不同往常的世界了,甚至该是习以为常才对,现在才满脸困惑可真是奇怪。”
换言之,当时卡莲就能看到他身上罪孽和诅咒,看到如虚无一般没有灵魂和思想的无貌者了。这家伙虽是陈述事实,语气平淡,话里的含义却相当惊人。
塞萨尔看着她,“我要么就是长期封印道途,必要的时候才撕开封印,要么就是借着其他人的灵魂来拥有这等视野,一旦分开就不复存在。总之都是些。。。。。。不太寻常的状态。”
卡莲眯起眼睛,“真擅长投机取巧啊,神选者大人。”
“这算是投机取巧?”
“就因为你满脸困惑,好像在问我怎么才能继续逃避它,我才说你擅长投机取巧。你一直封印自己的道途,只在必要的时刻撕开封印,事了之后又死死封住,你借用其他人的灵魂投机取巧,分开之后就可以继续逃避,扮演寻常人类。你从未真正掌握自己超越性的视野。你认为这种感知错乱又疯狂,你觉得这不正常,需要纠正。”
“我当然觉得这不正常。”他说。
“不,这是常态。你已经不能主张自己是个人类了。”卡莲说。
塞萨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从眼前支离破碎的尸山,他能分辨出人群的规模无比惊人,遍布整个集市好几亩地,就像整个城里无事可做的居民都赶来了一样。人们来到此处,只为欣赏叛徒行刑的场面。这些人就像活着的碎尸块,一边缓缓蠕动,一边从缝隙里掉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蛆虫,正如他们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市广场。
他们呼出的乃是温暖的白气,还是腐臭的尸水?笼罩在人群头顶的是奥利丹王国华美的旗帜,还是腐朽断裂的破布和断杆?
一直以来,塞萨尔都把他种种超越性的视野当作瞬息间的一瞥,恰似短暂的迷梦,而梦总是要醒过来。他从未想过此事会成常态,对于一个坚持把自己视为人类的人来说,这一幕着实超乎想象。
他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倘若如卡莲修士所说,这并非疯狂,那么,他岂不是在把超越性的视野融入自身?他莫非是看到了城市的终点,也看到了人们生命的终点,就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终点,他把他们都视为腐烂生蛆的碎肉块?
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和娜佳待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在安格兰看到了这等疯狂的景象?塞萨尔陷入思索,凝视着卡莲修士俯视自己的双眼,一时竟有些痴迷,因为她看他看得太专注,远远超出她该有的专注。他意识到,这家伙又在品鉴他的罪孽和生命了,就像品鉴一本肆意书写的故事集。
“我想起了我们俩在诺伊恩的经历。”塞萨尔说,“当时你能看到多远?”
“远?”卡莲反问,“诺伊恩的时候,我的视野到诺伊恩地下就会断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粗俗短浅的可悲生命,从一场邪恶的仪式中诞生。你看起来高大壮实,实则短小可怜,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就像当时你认为我是只美丽却无用的天鹅。”
“这下我们扯平了。”塞萨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