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已经知晓古狼过往的经历,然而,他也无力化解盘踞它心中的狂热和偏执。
也许每个并非生来不朽,却在追求永恒、亦或是被迫经历永恒的灵魂,都要在自己的意识中埋入许多狂热和偏执。比方说菲瑞尔丝,比如说伊斯克利格,对于他们,要么理智早已彻底磨灭,要么意识和认知都变得不再像是人。
往昔的追忆可以触动常人,却几乎无法触动这些古老的灵魂。那些记忆的片段就像尖叫的雪花,即使成千上万片落在他们熔炉般的灵魂上,也会尽数融化,难以渗入分毫。
和他们不一样,塞萨尔的记忆片段虽然也会尖叫,却会像挥动铁链一样鞭笞他灵魂中的堡垒,刻下道道伤痕,带来真切的刺痛。
过往的经历一直沉淀在他心中,如同对深渊之神的恐惧烙印在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往昔的记忆既是塞萨尔确认自身存在的铁锚,也是他不时回想并仔细品味的食粮,每一段生命经历,每一条走过的路途,都会为他灵魂的城堡垒起砖瓦。
眼看干尸恐狼的亵渎之语如潮水般涌来,使得树木腐朽,地面龟裂,沿途草木都化作沸腾的黑烟,塞萨尔却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传送法术受到诅咒之后,那群由流亡法师传送到战场中心的法师奴仆身上,也有这股诡异的气息。
深渊之神的神权有多少?很多,绝不只是痛苦和折磨,在塞萨尔看来,也许是时间诞生以来一切可称罪孽之物。
从遭受深渊侵蚀的卡萨尔帝国皇子身上,从那条受诅的罪龙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他的毁灭和疯狂。
从深陷诅咒的法师奴仆身上,从那些蠕行的阴影、哀嚎的血雾、尖叫的兽躯身上,塞萨尔看到了灵魂的腐蚀,看到了从虐待中催生的痛苦,看到了意识总是濒临崩溃却无法彻底崩溃的绝望。
从看似弱小可悲却源源不绝诞生的混种野兽人身上,从那些多余的头颅、狰狞的面孔、畸形的肢体、残虐的意识、遍布躯壳的脓疮和附肢上,塞萨尔看到了瘟疫一般的繁殖、侮辱和破坏。
与其说它们是生灵,不如说就是恐惧和污染的化身,混种野兽人每一次行动,都是在行深渊之神的神迹,扩大它的影响。
从奴役后代灵魂的卡萨尔帝国至高长老身上,从那些深陷无力和绝望的幼虫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伪装成拯救者的痛苦缔造者。不管至高长老把自己的内在世界封闭得多么完美,终究也只是一个更次等的深渊之神。
这些自诩的拯救者带来的远不止是更多痛苦,还有信任的危机。如果拯救者也不过是一个次等的深渊之神,只会带来痛苦,那么,人们为什么不去信奉至高的深渊之神,反而要信奉那些虚假之物?至少在深渊之神面前,地位崇高者将会和地位卑下者蒙受同样的折磨和痛苦,平等受苦,这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还有眼前这些恐狼的残忆,塞萨尔想。他此刻意识到,它们远不止是残忆,说是在追寻憎恨之主,其实已经在长久的追寻中腐化自身。
它们用于磨砺灵魂的,几乎都是生命意志的反面。它们的狩猎,也不再只是为了满足饥饿,而是为了制造痛苦。它们把嗜血的欲望刻入自己的意志,如同用血肉烧成砖瓦,筑起灵魂的堡垒。每一个哀嚎死去的血食都融入了它们原始的法术,从中渗出深渊之神黑暗的神印。
那些枯槁的身躯,那些深陷的眼窝,还有在尘土和骸骨中变幻不定的姿态,岂不都是诅咒的证明?
深渊之神的渗透无处不在,痛苦和折磨只是表象,是最明显的特征,根本来说,也许就是生灵自我诅咒的显现。
它们是恐惧和污染,是扭曲和不规则,是破坏和腐败,是残害和虐待,是背叛和不信,是奴役和压迫种种。
南方诸国的法兰人、北方卡萨尔帝国的子民、已经沦亡的库纳人、如今各支野兽人族群,乃至人鱼氏族和这些古老的恐狼,哪一个能够幸免?
哪一个都不能,塞萨尔想。
南方诸国和北方帝国战乱不断。库纳人早已走向不可挽回的灭亡。
野兽人的本质乃是癫狂的混种,那些纯血不过是从混种野兽人中生出智慧的少数个体。野兽人的族群和族群,乃至族群内部都厮杀和冲突不断,任何未经祝福的交媾都有可能诞下受诅的混种。
人鱼氏族不仅仗着真龙的恩惠残害同族,还要自诩是勇气的证明和意志的考验,实则逼疯了一代又一代族民。
这些恐狼中产生智慧掌握人言的个体,它们更是把统治做到了极致,每一个舍不得消亡的枯槁干尸,都可谓是专断的君主。
塞萨尔凝视着从尸狼口中迸发的亵渎法术,曾遭狩猎的生灵在黑色浪潮中哀嚎。痛苦的残忆如火焰在树影中翻卷,创伤的印记如浓烟缠绕它们的身躯,扭曲现世的浪潮先从最初和他对话的恐狼口中涌出,扑向他的身躯,接着,又是两片浪潮从它身侧两头恐狼涌出。更多古老枯槁的恐狼诵出它们的亵渎之语,无休无止汇入其中。
他最初还不确定这是什么,以为不过是亡者狩猎捕获了猎物的灵魂,此刻他才发觉这些并非灵魂,而是犹如实质的痛苦记忆。
浪潮汹涌汇聚,哀嚎声夹杂着咆哮声越来越大,不再像是动物的嘶鸣,而像是蒙受真龙启示的生灵们深陷诅咒之后疯狂的怒号。
塞萨尔甚至能看清那些符号——或者说印记。作为差点就当了它神选的人,他敢说这就是深渊之神的神印。
这种印记不可能写在纸上,也不可能刻在岩石或是绘于羊皮,而是以难以言喻的方式烙印在现世的裂缝中,就像皮肤撕裂之后渗出的脓血。
它们就像许多扭曲的墨迹在亵渎法术的浪潮中蠕动,边缘模糊,仿佛被无形之手涂抹。它们时而形似两条交缠的蛇彼此吞噬,撕咬各自的身躯,却永远无法合为一体;时而又像一颗破碎的星辰,裂纹向外辐射,边缘迸发出病态的血光,内部却黑暗虚无。
印记的色彩时而深红,如同干涸的血渍,时而深绿,如同溃烂的伤口,时而化作彻底的虚无,正如深渊的暗影。
它们在颤动,在呼吸,在低诉,在那条干尸恐狼深陷的眼窝中闪烁血光,在它干裂的脊背中升起幽影,在它骸骨中流淌和扭动。
这些神印太过可怖,塞萨尔并非惧怕它本身,而是为它带来的征兆而心悸。神印就是黑色浪潮的核心,之所以古狼的法术原始混沌,乃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懂法术,只是诉说它们自己也不知晓其本质的亵渎之语,如同赞颂深渊之神的神迹。
这些神印不像法师的符文一样要用智慧来承载,也不像诸神的神迹一样要用信仰来造就。它就像这样,在无意识中出现在承受痛苦的灵魂之中,如同深渊之神对它们投下阴影,带去诅咒。
深渊之神甚至都不要求它们去信仰。
如此看来,这些老狼的枯槁和衰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们追逐逝去的神祇追逐了太久,也把自己在衰败的躯体里囚禁了太久。纵使它们心中有成千上万的渴望,也要为了族群的意志和先祖的传统全部磨灭,长此以往,最终必定会归于深渊一般的苦痛。
看到这些神印的时候,塞萨尔才意识到卡莲修士的洞察之眼里缺了什么——缺了这世上的生灵无法认知到的那部分记忆。恐狼自己无法认知到,卡莲修士也无法认知到,但现在他看到了。
那是个寒冷的暗夜,雾气如白纱笼罩山谷,古老的恐狼发出低吼,看到追随自己的母狼倒在地上,腹部裂开,血流成溪。无法言说的印记在母狼的肋骨上浮动,像是彼此纠缠的黑色蠕虫,然后钻进它的颅骨,又在它眼中化作血红色的符文。
有恐狼的皮肤上浮现了神印,如烧伤般向内凹陷,边缘渗出黑色液体,直至蚀穿骨头。有恐狼背后升起这等神印,第二天就只剩一地骸骨,骸骨却还在挣扎前行,低声嘶吼。
有恐狼无法认知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被剥离又被缝回,却忘掉黏上血肉,于是只能任由血肉腐烂殆尽,干枯的毛皮包裹着骨头一路前行,每走一步,都要掉下许多发臭的肉块。
塞萨尔看到死去猎物的面孔在虚空中咆哮,看到血肉在长途跋涉中缓缓腐朽,看到时间崩塌形成紊流,看到现世和残忆在它们脚下失去界限。
神印刻在被嗜血的狼群啃噬殆尽的尸骨上,散发着腥气。神印蚀入染血的岩石中,留下烧焦的恶臭。神印如黏液般在遍布浮尸的河水中流淌,随水而逝,又在下一刻重生。
这东西从裂缝中渗出,从痛苦中迸发,从绝望中滋长,灵魂越是拥有智慧,越能体会到自己被包裹在何等可悲的躯体中,越能认知到自己在面对怎样扭曲的命运,从中滋生的神印就越如影随形。
这神印在告诉他,秩序不过是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总有无尽的深渊等待世间众生。
“无法认知的恐怖正在汇聚,”米拉瓦抓紧了他的手,“吃掉我吧,老师,让我来当你握剑的手臂。”
塞萨尔低头咬住米拉瓦的唇,拥紧他柔软的身体,感觉他也抱紧自己,就像一阵飘渺的烟雾融入他魂灵中。有寻求庇护的年轻恐狼在他身后,他并未进攻,而是高举星刃,结合米拉瓦受训的记忆和手中索莱尔的利刃布下结界,用星辰光辉构成楔形的虚空几何挡在前方。
剑刃直指夜空,光辉从中迸发,如同一颗坠地的星辰,切开黑暗,撕裂浪潮。
“你们已受诅咒!”塞萨尔高声嘶吼,“看看这枯槁的身躯和腐朽的眼眸,看看你们心中的虚无和灵魂的空洞!我要为逝去的族群正名,我将成为狼群真正的史书,交予后世翻阅!你们是受诅咒的残忆,是迷失的幽魂,而我是憎恨之主双首的养父和生父,是憎恨之主意志的代言人!谁能代表狼群,难道还能是你们吗?这根本容不得你们反对分毫!”
枯槁恐狼的咆哮令黑暗的潮汐骤然暴涨。
“偷取神权的窃贼!编织谎言的伪先知!你活不过神祇的愤怒!”